第4章 承诺

秦穗拉好摄影包的拉链,背到肩上:“我下午还要去拍一些东西,就先走了,如果镇上有洗照片的地方我就顺便洗好送过来。”

Asad立刻抬头:“真的吗?”

问完,他又像怕自己显得太急,声音低了一点:“我是说……不着急。”

秦穗看着他:“真的。”

Mirek抬眼看她,没有像Asad那样追问,只很轻地说:“麻烦你了。”

“不是麻烦。”

她背起包的时候,那只小鸟挂坠从拉链上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Mirek看见了,眼神微微停住,像是终于确认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被随便塞进某个角落,那一点高兴很轻,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只变成一个极浅的笑。

Asad去送她。

门打开时,外面的热风卷进来,带着尘土和炭灰味。Stella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还在看秦穗的相机包,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被拍下以后的迷糊欢喜。

门外,Asad仰头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Mirek低下眼,没有往门口看,可他的耳朵一直听着。

秦穗的声音轻轻落下来:“如果没什么事,我会过来。”

Asad眼睛亮亮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门重新关上以后,屋子里一下暗了些。

Setlla看到门关了,又低下头,比着相机的手势拍照,嘴里小小地念叨着。

小女孩两只手比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方框,先对准墙上那条橘色的小鱼,又对准Asad,嘴里学着刚才那声“咔嚓”。Asad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刚想说她根本不会拍,转头却看见Mirek也在看妹妹,脸上的笑意很浅,耳根还残着刚刚被夸过后的红。

他坐得不太稳。

刚才为了拍照,他勉强把背挺直了一点,现在那点力气散了,右肩又慢慢塌下去,腰侧的旧垫子被压出一块凹陷,膝上的毛毯皱着,灰色毛线散在腿边,细白的手掌虚虚压着线头,虎口僵硬地半张着,像想把那些松开的线重新收拢,却试了两下都没能勾住。

Stella的小方框对准他。

Mirek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一点眼,声音很轻:“不要拍哥哥了。”

Stella咯咯笑起来。

Asad把空掉的纸袋和碗收起来,跑去厨房洗。水不能开太大,他只把碗沿沾湿一点,倒了很少的清洁剂,用手指一点一点擦掉油渍。屋里有淡淡的肥皂水味,混着旧棉布和白天留下的食物热气,像一种贫穷却努力维持干净的生活气。

Mirek低下头,继续理膝上的毛线。

他把线团放在毛毯上,用掌根慢慢压住,再用拇指侧一点点把散开的线绕回来。那动作很慢,手腕偏着,虎口僵硬,指尖帮不上多少忙。毛线常常从蜷着的指节边滑出去,他就停一下,重新来。

Stella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仰头问照片什么时候回来。

Mirek很温柔地停了停,轻声说:“要等一等。”

“明天?”

“不知道。”他说,“姐姐说洗好了会送来。”

Stella皱起小眉头,头发乱乱地看着哥哥。

“她会来吗?”

那团线刚绕了一小圈,线头又松开,垂到毛毯边上。他看着那一点散开的线,很轻地点了下头:“会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一点不确定。

很多人都会说以后。

以后再来。以后帮你问。以后看看。

可很多以后都没有回来。

Stella却因为哥哥这句话安静下来,又举着手指方框去拍墙上的星星。

Asad洗完碗回来,领口沾了一点水。他看见Mirek膝上的线,蹲过去帮他把地上散开的几根捡起来,放到毛毯边。

“哥哥,今天还织吗?”

Mirek低头看了看剩下的线:“织一点。”

“还够吗?”

“够两个小的。”他顿了顿,“可能三个。”

Asad点点头:“那我吃完午饭去买线。”

Mirek抬眼看他。

“今天?”

“嗯。昨天卖掉很多,今天可以补一点。”Asad尽量说得轻松,“我早一点去,早一点回来。”

Mirek没有立刻说话。

Asad才十岁,背上竹篓时肩膀总显得太小。可这个家里,只有他能走到街上去,能说几句英语,能把哥哥织出来的东西换成水、饼和线。

Mirek垂下眼,继续绕线。

“先吃午饭。”

他们的午饭很简单。

前一天剩下的一点饼,被Asad用锅底热了热。

Asad把饼分成三份,给妹妹的那块最大。

Mirek看见了,轻声说:“你也吃。”

“我吃了。”Asad咬了一口自己的,故意咬得很大,像证明给哥哥看。

Mirek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Stella坐在地毯上,小口小口吃,嘴角沾着面包屑,碎屑掉在掌心里,也会低下头用舌尖舔掉。

吃完后,Asad把剩下几个手环、小挂件和Mirek刚织好的小鸟放进竹篓里。那只小鸟不大,线色浅,翅膀有一点歪,却很干净。

Mirek看着他收拾。

“买线。”他轻声说。

“我知道。”

“浅一点的颜色。Stella喜欢亮的。”

“嗯。”

“如果钱够,买两个饼。不要买太硬的。”

“嗯。”

“不要走太远。”

“知道。”

“天黑前回来。”

Asad抬头看他,有点无奈,又不敢真的不耐烦:“哥哥,我知道。”

Mirek停住。

他的眼睫垂下去,耳根有一瞬间很轻的红,像是自己也知道说太多了,可不说又不放心。

Asad看见了,立刻软下来。

“我真的知道。”他说,“我会小心的。”

Mirek点点头:“卖不掉也回来。”

“嗯。”

Stella跑过来,抱住Asad的腿,仰着脸说让他带吃的。

Asad弯腰摸摸她的头:“回来给你带。”

Mirek立刻轻声说:“不要答应一定有。”

Asad怔了一下。

Stella听懂了哥哥的话,脸慢慢皱起来。

Mirek看着妹妹,语气又软下来:“如果有,就带。如果没有,也要让Asad先回来,好不好?”

Stella不太高兴,但还是慢慢松了手。

Asad顺着哥哥的话哄她:“如果有,就给你带。如果没有,我也回来。”

Mirek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Asad背起竹篓。

门打开时,外面的光照进来,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到地上。他回头挥了一下手,笑起来时两个酒窝陷下去。

“我很快回来。”

Mirek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身体有些偏,却仍然努力坐稳。他看着弟弟,眼神温柔而不安。

“早点回来。”

Asad点点头,跑进了午后的光里。

门被风轻轻带了一下。

Stella趴在门边看了很久,一直到Asad的背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回到屋里。她还不太高兴,嘴巴微微撅着,像是还惦记着刚才那句“如果有”。

Mirek看见了,轻声叫她:“Stella。”

小女孩回过头。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那只手还没从刚才的用力里缓过来,细细地抖,最后只轻轻碰到她的头发边缘。

“等一等。”他说。

Stella听不太懂他要她等什么。

等Asad回来。

等照片回来。

等有东西吃。

等那位会把他们放进黑色小机器里的中国姐姐再来。

很多事情都要等。

她最后只是低下头,又去玩那个歪歪扭扭的手指方框,先对着墙,再对着地毯,最后又悄悄对准Mirek。

Mirek这一次没有再拦她。

他低下头,继续把那团灰色毛线一点一点绕回去。

屋子里的光慢慢往墙角移。

旧沙发、褪色软垫、地上的纸袋、墙边那只竹篓留下的空痕,都在光里安静下来。

另一边,秦穗没有回旅馆。

她离开那条巷子以后,手机里有一条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是当地联络员发来的集合地点。她这次来,最初是为了自己的个人摄影展。

几个月前,秦穗通过朋友联系上当地一个联络员,对方手里有一张松散的协作名单。名单上什么人都有:短期来的志愿者,自由撰稿人,会几种语言的翻译,带相机的摄影师。

他们没有工资,也没有正式职位。每天晚上,联络员会把第二天能走的点位发到群里:哪个水站缺人,哪个物资点需要搬箱子和补记录,哪个诊疗点只允许在外面帮忙,哪条街最近不要进。第二天早上再确认人数和车,能去的报一声,凑得上就出发,凑不上就换线

昨天夜里,她只是先到了住处,想着买点东西填肚子,才意外遇见Asad。

约定的地点在旧市政厅附近。

那里曾经是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区,现在只剩半边立面还站着。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寻人启事,风一吹,纸角便抖得厉害,像有人在很轻地喘气。

向导叫住她:“Qin。”

秦穗回过头。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当地男人,晒得很黑,肩上挂着一只磨旧的帆布包。他说英语时口音很重,但表达还算清楚:“今天不能去东边,那边早上又封了路。我们先去旧学校,再去供水点。下午如果没问题,可以经过医院外墙。傍晚去海边旧区,别久停。”

秦穗点点头。

另一个记者正在车边检查设备,嘴里咬着烟,没点燃。车后座堆着水、急救包、备用电池和几件防晒衣。没人显得轻松,也没人显得特别慌张。

这样的工作不浪漫,更不像电影。

它由路线、许可、风险、等待和反复确认构成。

秦穗把相机挂到胸前,小鸟挂坠在拉链上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抬起头。

车开过城市主路。

路两边不是完全死寂,有人在清扫玻璃碎片,有摊贩把水果摆在一块塑料布上,也有孩子背着水桶排队。可很多楼都空了,窗框像被挖掉的眼睛,墙面上留着火灼和弹孔。偶尔能看见新刷的白灰,盖住了焦黑,也盖住了盖不住的裂缝。

秦穗坐在车窗边,一张一张拍。

旧学校的操场上长出杂草,黑板还在,半截粉笔落在讲台下面。教室门口有一排矮矮的挂钩,其中几个挂钩上还挂着旧书包,布面被晒得褪色,拉链处积着灰,像主人只是临时跑开,下一秒还会回来拿。

同行的记者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又很快放下。

没有人说话。

向导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这里以前有四百多个孩子。”

秦穗听见快门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响了一下。

很轻。

却像在已经沉下去的时间里,又轻轻敲了一声。

供水点前排着很长的队。

女人把水桶搁在脚边,男人低头看着手机信号,几个孩子躲在阴影下舔着快化的冰棍。水车旁边有人吵起来,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拉开。所有人的脸都被晒得发红,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混着灰尘,留下一道一道痕迹。

秦穗拍得很克制。

不拍哭得太近的脸,不拍别人明显想躲的伤口。她拍手,拍水桶,拍废墟边晾着的一件儿童衬衫,拍墙上被雨泡皱的旧海报。

午后,翻译把她带到一条旧街。

“这里以前有很多店。”对方说,“现在只剩几家开着。”

秦穗看着那条街,忽然想起上午手机里翻出的旧照片。

和平时候的街道,店铺门口挂着招牌,日头低垂,光落在人群肩上。Mirek看照片时的眼神又浮上来。那种小心的、几乎不敢眨眼的神情,像怕漏掉任何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生活。

她按下快门。

相机里,一张新的废墟照片被存进去。

傍晚前,他们去了海边旧区。

那片海还在。

海本身很难被战争摧毁,只是岸边的酒店塌了,木栈道断了,曾经卖冰饮的小摊只剩半截铁皮棚。远处的夕阳仍然漂亮,橘金色铺满水面,像有人固执地把一盏旧灯点在废墟上。

秦穗站在碎石和干草之间,举起相机。

镜头里,海风吹过空荡荡的沙滩。没有求婚的人,没有花束,没有站在落日下看她的男人。只有焦黑的屋架和被沙埋住一半的旧招牌。

她拍了几张,很快放下相机。

胸腔里像有一小块被盐水泡过的伤口,忽然在风里疼了一下。

那不是剧烈的疼,只是旧事被潮气重新浸开。

向导在不远处提醒:“我们该回去了,天黑前离开这边比较好。”

秦穗点头,跟着他们上车。

车把同行的人依次放下,最后停在她旅馆附近的主路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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