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窝窝头和二当家

这道声音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逢春高高扬起的巴掌立刻改了方向死死捂在野男人嘴上。

她向四下张望了一圈,确保马棚周围再没有第三个人了,才大大喘气,恶狠狠地瞪向身下的男人:“你瞎说什么!什么姑娘?再敢胡说我抽烂你的嘴!”

男人有气无力,听了,疲弱点了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逢春不放心,手不敢松开,只轻轻抬起一点,以防有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那些土匪跟她走了一路都没发现,怎么这个野男人刚睁开眼就知道了?逢春不明白,不免想到他是不是随口诈她的?如果是的话,那她现在的反应是不是有点“此地无银”?

逢春微微收起下巴,明白言多必失,她不敢再说什么,只静静等着,看他有什么反应。

柔软的手掌捂在口鼻上,江行雪每呼吸出的一口气,都在眼前这女子掌心中熨一圈复弹回来。温热的,带着些女子独有的雨后青草气。

唯恐冒犯,他小心地呼吸了几口,不见这女子挪开手掌,只能启唇开口:“姑娘……”

第二个字的字音还没发出,柔软温热的手掌迅速又压了下来,紧紧按在他的唇上,不叫他发出一点声音。

“我警告你,你再瞎说,我就把你剁了喂马!”

山涧里的风吹拂而来,逢春凌乱的鬓发被吹得飞扬,江行雪这才看见她脸上画的粗眉毛和假胡子。他反应过来,在稀薄的空气里缓慢地点了点头,蠕动嘴唇道:“不好意思,是在下看错……”

他识趣了,逢春心有余悸,松手前又冷又阴地盯着他道:“事不过三,你若再胡说八道,我保证把你舌头割了喂马!”

江行雪闭眼,顿了一下头。

试探着松开手,逢春开始不动声色地去身后摸索。藏在身后的手握紧了碎石头,倘若他再敢嚷出来,她必一石头砸烂他的嘴。

干枯糙乱的草堆里,江行雪这会儿几近力竭。他仰面瘫倒,任自己在草堆死尸一样一动不动,只余口鼻翕动,无声地喘息。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逢春看他果真不再开口,才小心地从他身上起来。警告性横他一眼,她手上藏着的石头仍旧没有丢掉。

月亮逐渐升的高了,马棚屋顶的小小的缝隙里,一轮上弦月如钩清瘦,窄窄地挤在一条线里,缓缓又落在草垛边啃冷窝窝的人身上。

江行雪闭了闭眼,低声道,“对不起。”

逢春不理,只瞥他一眼,就继续啃窝窝头。

他又说,“我不知道那附近有山匪,会连累你至此。如果我知道,我断不会向你求救。”

他的声音很虚弱,低微得逢春不得不静心去听。

“是我害你至此,如果有他日,我一定郑重向你赔罪道谢。”他转动头颅,向逢春道,“实在是,对不起。”

他语声实在诚恳,逢春手里的窝窝头没法子再啃下去。她掂了掂,放在一边,瞥向他,“你先能活下来再说吧。”

站起身,逢春拿着水瓢在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喝,边喝,她边往草堆上看。

马棚里只点着一只蜡烛头,烛光几乎没有,全靠月光照亮。

草堆上躺着的那人身上外衣已被扒净,只剩下泥污了破烂中衣,斑斑染着血迹,深一块浅一块,情况并不乐观。

逢春用水瓢挡脸,悄摸拿眼偷看,注意到他左臂和右腿上血迹是新鲜的,隐约还有要扩大的意思。

他身上还有新伤?一溜神,水瓢举得高了,逢春被水呛到,忙“咳咳”地背过了身。

江行雪等她咳完了,张了张干涸的嘴唇,轻声问,“能……给我点水喝吗?”

扶住胸口,逢春看看手中的水瓢,又看看他苍白的脸色,站在那里没作声。

她当然能顺手给他一瓢水,可是……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此刻在这里用这破水瓢喝这冷水?

逢春的迟疑江行雪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定然在怨恨他。心内叹息着,消了喝水的念想,“若是……也不必麻烦……”

逢春眼眸暗了暗。

之前不愿救他,是怕惹上事。可如今已经身在是非中,又何必连一瓢水都吝啬?

再者说,那个土匪头子也说他大概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说不定日后要借一借他离开这里。反正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可不必这样横眉冷对每一个人。

想定,她一边骂自己过于算计,一边又开解自己只是不得已。撇了撇嘴,转身去水缸里又舀一瓢凉水,她两步走过去,朝他递下,“给。”

江行雪本已不抱希望,骤然响起的声音和洒落出来的水滴同时落在他眼前,清淡的眉眼,在看向逢春之时,蓦然弯成柔和的弧度。

逢春被他那样一看,手上不自觉一抖,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

她低声咳了一下,问:“还要我喂你?”

江行雪摇头,吃力地伸出手臂撑着草垛坐起来,“多谢……”

“姑娘”二字,他顿了顿,还是咽了回去。

这水大概是从山里直接引过来的,清冽甘甜,带着些山林独有的冽寒,是平常喝不到的好滋味。江行雪饮了两口,恢复了些精神,眉眼低回间观察了四周,缓缓又垂下眼眸。

逢春抱着手臂倚在旁边,脚上无意识地点着地,一会儿看看喝水的男人,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四下已经寂静,远处木楼上推杯换盏的声音也消了下去,灯火一盏一盏被吹灭,夜的浓重逐渐攀爬上来。

“今日我被带去厅上,他们说明日二当家会回来。”

江行雪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也吓了逢春一跳。他抬头,对上逢春又惊又恼的眼睛,说:“听说那二当家是个有见识的,这一次他们下山抢掠,也是这位二当家组织谋划的。”

逢春凝眉,眼眸狐疑地看向他。

江行雪放下水瓢,认真道:“你的伪装确实很精细,但如果不能瞒过我,想必也不能瞒过那位二当家。”

逢春脸色瞬间变了。

江行雪继续说,“今日他们一共抢了三个村子,男的要么杀了,要么带回来当苦力。女子……”

他不忍一般,停顿了才说,“十几个女子,都被关起来,充做寨里的娼妓了。”

“咕嘟”

逢春极不自然地吞了口口水,脸上僵硬,她挤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咬着牙收回目光,她站直身子,“我是男人,他们当苦力再累,能有我倒马粪惨?”

“姑娘。”江行雪叫她,“我没有想拆穿你,我只是想帮你。”

帮她?怎么帮?难道他能把她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逢春冷笑一声,“我这样半年都没有人发现,只要你不多嘴,没人会知道。”

说罢,她弯腰把他脚边的水瓢拾起来丢进水缸,转身窝回自己的草堆,不再理会。

就着月色,江行雪默默看向逢春蜷缩起来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瘦弱,因姿势豪放,也确实失了女子的娇弱可怜之态。再回想今日一路上那些壮汉也确实不曾察觉有异,他不禁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绿林山匪之类,在山野间粗犷日久,接触的女子也多是乡野村妇,不能有敏锐的观察力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也不是没有可能。

或许真如这女子所说,只要他不多嘴,这秘密她便能一直藏下去。

轻叹一声,江行雪复又躺了回去。

也罢,如果真的如她所说,那便是再好不过。若是届时有什么意外,他出手,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想着,他担忧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心思净了,身体的反应便开始显著起来。他刚呼平了两口气,肚子里就一阵空响,颇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这会儿子又能去哪里找吃的呢,刚刚有那两口水已经很不错了。他落寞眼皮,轻轻抚着肚子,准备熬一宿过去。

“咚”,一声轻响落在身畔,江行雪连忙转头,月色幽微下,他身旁的草垛上静静卧着半只窝窝头。

那是她刚刚没吃完的。

可是她下午走了那么远,又刷了那么久的马厩,怎么会吃不完。

江行雪捡起那半个窝窝头,小心地吹去上面沾的干草皮,低声叫逢春,“……你,你的东西掉了。”

逢春有些恼火,翻身从草堆里坐起,狠狠地瞪他,“把你破肚子填了,吵得老子睡不着!”

然而她刚说完,自己的肚子也紧跟着翻滚两声,在这环境里,尤为刺耳。

江行雪一怔,明白了她的好意,低低道了声谢。

抬头看她已经又躺回原位,还用衣袖蒙住了头,江行雪便不再打扰。只是默默把半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小的那块儿自己吃了,大的那块儿放回了逢春身边。

一夜难眠。

翌日一大早,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喊逢春去扫地倒粪水什么的,直到中午,才放她回来。

她刚坐下,远远就看见又来了两个人,直奔这马厩而来。她又累又饿,几乎要抓狂,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赶紧往嘴里塞窝窝头、灌冷水,生怕待会儿又有事情没时间吃饭。

可那二人来了看也不看逢春一眼,架着坐在草堆里的江行雪就往外走。

逢春愣住,下意识站起身跟上去两步。

那二人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问:“你怎么?”

逢春猛然回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什么。”

体格壮一点那个啐了一口,“没什么事就去刷马厩倒马粪!懒死你了一天天的!”

逢春忙不迭应声,赶忙往马厩里走。

那个人去了很久,逢春算不清什么时间,她把马粪倒了一遍了,他还没有回来。

她不免有些担心,那个人不会嘴上不牢,为了自己活命把她供出去了吧?

男人的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信的东西!

早知道,真该昨天晚上就把他舌头砸烂了!

逢春正恼,忽听外面有人喊。

“喂,喂!倒马粪的!”

她浑身一个激灵,全身都紧绷起来,环顾四周随便捡了个尖锐的石头握在手心便匆匆赶出去。

外面是昨天拎她回来的那个壮汉,这会儿正叉着腰站在外面。逢春讪讪地走出去,“好汉,怎么了?”

那壮汉上下打量她一眼,一把把她拽过来,

“二当家要见你,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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