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盯上

山匪的寨子不大,在半山腰凸出来的台子上搭了高高的三层土楼。主楼外宽大的楼梯直通到二层厅堂,左右又沿着木桥竹廊蜿蜒连接着其他的房屋,错综复杂,浑然一体。

逢春被壮汉拽着搡着带到堂上时,那正堂上只坐着一个穿裘衣的大当家。门窗大开,清爽的穿堂风里隐约夹着几声鸟叫。

壮汉在门口往她背上一推,逢春踉跄着奔到屋内,仓皇间跪下去,只看见大当家的裤脚叠在一起无规律地乱晃。

壮汉说,“大当家,二当家,人带来了。”

顶头上大当家嗯了一声,摆摆手让那壮汉一边站着,往地上跪着的逢春瞅了两眼,才扭头向窗边道:“二弟,人来了。”

窗边风吹着,逢春小心地拿眼睛偷瞄,视线穿过椅子腿,只看见被微风撩起的灰色衣摆。

感受到偷窥的目光,那人抬脚转身,缓缓往正堂走来。

一路上,审视的目光黏在逢春背上,激得她汗毛直立。

野男人说这个二当家可能是个见识广大的人,万一……他真的能像野男人那样一眼就看穿她怎么办?

一想到这,逢春半边身子都凉了,一颗头死命往内缩,恨不能把自己埋起来。

萧卫承踱到逢春身前,垂眸扫了两眼,转身向两旁椅子上坐了,“大哥,此人是刚来寨里的?”

大当家“害”了一声,说:“昨天回来路上碰见的,这黑猴鬼叫一声,把我的马都惊到了。顺着看下去,这才看见那个小白脸。”

萧卫承听了,视线再度落到逢春身上,凝在她裸露在凌乱蓬发间一截脖颈上,若有所思。

大当家问,“你不是要问他吗?”

萧卫承回神,笑道,“是呢。”

这才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逢春小心吞了吞口水,粗着嗓子回:“小的叫冯青,在洞子沟住。”

萧卫承转而问大当家,“大哥,雾焉山有洞子沟吗?”

目光却还一直盯在逢春身上。

大当家挠挠头,“洞子沟?好像有吧。”

他不能确定,看向一边站着的壮汉,“胡子,有这么个地方吗?”

高胡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有啊,雾焉山南边,那边林子可密实了。咱昨天就是在那儿撞见这小子的。”

得到确定消息,萧卫承低低念了两遍逢春报的名字,“冯青,冯青。”

逢春大气不敢喘一口,整个身子绷得发麻。

萧卫承忽问:“你莫不是拿个假名儿来糊弄我吧?”

逢春脑子里轰一声,只觉眼前一黑。

看着她身子猛的绷紧,萧卫承低低笑了两声,从旁边桌子上拿起茶杯晃了晃,笑道:“怎么吓成这样?”

逢春咬紧牙关,把头抵在地上克制自己的颤抖,“小的,小的没有。二当家要是不信,可以去镇子上问,小的也曾在镇子上卖过柴火的!”

大当家哈哈一笑,冲萧卫承喊:“二弟,你吓他做什么,胡子早去他那破屋看过了,旁边人也问过了,这人没问题!”

揭开茶盖,将茶叶吹了吹,萧卫承轻笑,“开个玩笑。”

饮了一口,他才开始问逢春:“你昨晚一直跟江行雪在一起?”

逢春一愣,想抬头问谁是江行雪,又怕抬起头真叫这人看出来自己是个女子,干脆伏在地上摇头,“小的不知道二当家说的是谁。”

高胡在一旁插嘴,“就是昨天跟你一起住马棚的小白脸!”

是那个男人,他叫江行雪吗?逢春不敢多想,在地上点头,“知道了,是,他昨天晚上跟小的在一起。”

萧卫承眼眸半眯,问:“他没有告诉你他是谁吗?”

逢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小的,小的都没有理他!”

“哦。”他长长地道,“那他也不曾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没有。”

“那他还真不厚道,好歹是共住一屋的情谊。”

说完,萧卫承侧眸看着逢春,看她一动不动,看她一字不敢出声。

忽然,他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大哥,那姓江的还是给他找个屋子住,别叫他真死了。”

大当家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

萧卫承最后扫了地上那人一眼,她依旧跪伏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破衣烂衫堆在地上,还隐隐散发着马粪的臭味儿。

他转动脖颈,目光从她纤长白皙的后颈上移开,道:“听说你马厩刷的挺干净,那就把我的马好好洗一番吧。”

逢春如蒙大赦,趴在地上连连应声,“好的好的,小的知道了。”

随后脚步声接连在身旁响起,人影交错间,地上只剩下桌椅投下来的影子。

高胡送走了两位当家的,转身过来朝逢春腿上踢了一脚,“走,我跟你说哪个是二当家的马。”

逢春忙不迭爬起来,悄悄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紧跟了上去。

远远的,那人瘦弱的身躯跟在高胡身后一步不敢落下,萧卫承抱臂倚在门边,缓缓勾起了唇。

大当家站在楼梯口跟下面人交代完了,转而踏步上来,边走边问:“姓江的还是那样子,饭食不吃,酒水不饮,连句话也不说。二弟,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值钱?”

萧卫承摩挲手里的小玉竹,眼眸闪过一丝淡漠,“大哥放心,包管值钱。”

大当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向他手里那六寸见方的玉竹,不禁问,“二弟,你天天盘这玩意儿,有啥意思呢?”

萧卫承低眸看了眼手中的玉竹,随口道:“跟大哥玩隼一样,一个乐子。”

哦了一声,大当家跟他商量,“那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叫高胡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找姓江的,要是真有,咱狠狠敲他们一笔!”

手上的玉竹已经被盘得油亮,阳光下幽幽闪着沉锐的光,萧卫承漫不经心地转了转,道:“不必这么急,奇货可居。他越没消息,找他的人才会越急,价格也就出得越高。”

大当家点头认可,“二弟说的对,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为什么还要给他好酒好菜招待?”

萧卫承轻挑眉头,收起玉竹看向大当家,“大哥,你也不想咱们清风寨永远都窝在这么个小山里吧?”

大当家一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嘴角立刻咧开了花。不禁起身扶着萧卫承肩膀感慨:“二弟啊,我真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能遇见你这样一个好军师!清风寨有福了啊!”

萧卫承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肩膀,面上笑着:“若非大哥将我从林里救下,我又岂能到如今?我还没多谢这一个多月里大哥对我的照顾,大哥客气了。”

大当家赶忙摆手,“可别说这话,说得都生分了!你想怎么处理那姓江的都随你,有什么事让胡子去做就行了!”

萧卫承含笑点头,“好。”

大当家带着清风寨即将壮大的美梦喜滋滋走了,萧卫承向前走两步,站在三楼栏杆边,遥遥向下看去。

不大的马厩里,那人将马拴在了水缸边,方便舀水清洗。

马儿倒也乖,竟没有尥蹶子,老老实实在水缸边一边喝水一边任那人拿着刷子在身上洗洗刷刷。

萧卫承若有所思,或许动物确实比人更有天性。

他看着,眉头轻挑,嘴角忽勾了起来。手中的玉竹在指尖转一圈,轻轻敲在栏杆上,发出清脆一声当。

舀水刷马没一会儿,逢春的衣袖和裤脚就都湿了。深秋,山里本就比山下要冷一些,午后的风穿山而过,凉意就顺着水渍往身上爬。

刚挽起袖口,她就打了个冷颤。深吸一口气,也只能劝自己早干早结束,早结束早解脱。

还好马儿乖巧,逢春并未费多大力气就洗完了,只是感觉湿了的袖口裤脚磨在身上,有点冷。

她老老实实把马儿又牵回去,喂了水和食物,得到管事人允准才点头哈腰地往回走。

回到马棚,草堆上空荡荡,那个人依旧没有回来。逢春心里轻轻舒气,照如今这情形看,那个叫江行雪的人应该是没有把自己卖了。

她的良心冒出来,谴责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该。可一个转瞬,她又开始烦恼。江行雪走了,她连一个没用的队友也没了,孤身一人,真的能从这寨子逃出去吗?

刚刚去送二当家的马,她亲眼看见寨子里的壮汉们推搡着几个被掳来的年轻女子往屋里走。那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不用想也知道。

这地方绝不能久留,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

太阳西斜,缓缓沉入谷底,山里暗下来,马棚里也渐渐不能视物。

江行雪还没有回来。

他大概率不会回来了,也许他被好吃好喝招待着了,毕竟他们打算拿他换钱的。

忽然间,逢春很后悔昨天晚上把那半个窝窝头给他吃了。虽然他只吃了一点,可如果他没吃,今天自己就能多吃一点。

现在好了,没有人给她送饭,她也不敢出去找人要饭,只能拿凉水饱肚子了。

摘下水瓢,逢春刚要舀水,马棚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警觉起来,朝外看去,只见高胡大步往这儿走来。

看见她,高胡也懒得进马棚,直接站在外面喊她:

“喂,那个黑猴,二当家说让你跟那个姓江的住一屋。你出来,我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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