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异乡憾离(十五)

黑色和白色是被光晕的边界铸就。在铸就它们之后,光晕又照出它们的影子。

这是一条道路的分叉选项,完整的道从此处开始分割,你要选左边——黑乎乎那一条,还是选右边——被光照得呼白那一条。

这就是苏叶子当下面临的选项。

而她并非犹豫的人,她是个果决的姑娘,在搜寻,自审,判断一番后,发现无从依照以做出选择。“所以随便选”,苏叶子走了煞白的右道。

狭道过后,白光大炽,其后眼界开阔,万物复苏,鸟语花香,好一个春意盎然!

苏叶子边走将手按在袖内短刃上,心道:“汨罗神像外面可是秋日近冬。。肃风飒飒,走到神像里头变成一整个春日暖阳照耀,我怎么就不太信呢。。?”

男女耕作,老人们寒暄,一个村的房子烟囱中飘出炉火烟雾,却不碍清爽的风。山高巍峨,无从压迫,水清凉爽,从未泛滥。几个小儿蹦跳嬉闹溜过苏叶子身旁,她呼啦拦住一个,问道:“小娃娃,你们这是哪儿?汨罗神像外头看去是长长一条柱子,里头却如何聚你们这一诺大村子的?”

那女娃娃本不想搭理她,但被扯住不让跑走,不耐烦白了苏叶子一眼:“谁给你说有一大村子?这里就我一个,我,我啊,你看到没。”

苏叶子奇道:“就你一个?其他人你看不见哪,小娃娃你眼睛不好,还是脑子不好使。至少我也在呀?”问完她汗颜,居然和位幼童争执,真有你的,苏叶子。

那女娃娃的反应出乎她意料,她看了苏叶子好一会儿道:“这里真的只有我。你,你快没了,要不你就是假的!要不。。要不就是我看错了,根本没有你,反正,只有我是真的,只有我一个!”

苏叶子震撼之际,这娃娃逃走了。她无法,只能继续往前行,欲找成年人问个究竟。恰好,路不远处,有一位素衣白裳,挽发青黛的妇人,双手小心地抱扶着襁褓中糯糯婴孩,她肩膀使力,手幅度微妙颠着婴孩用以止哭。苏叶子上前一步,向这面相和善的妇人也问了同一个问题。妇人照料着孩子,一边答道:“倒是不见什么村子,只有个神像和神灵被供奉着。诺,”她腾出一只手,用其食指指向村中央。那地方,乍一看去空空荡荡,此刻徒然现出模模糊糊一尊高像,兼有百千人匍匐跪拜,唱和声若沸汤。

苏叶子心中顿起异样之感,谢过妇人,前去村中央看个究竟,离别之时,念头一转,多问一句:“娘子,这地方既没有村子,只神灵被供奉,那你和嗫嚅婴孩是哪里人,能否说予我知?”

“听你这么一说,”那妇人笑意冉冉:“那就是没有我和孩子了,只有那神灵被供奉着。”

苏叶子想了一想道:“你是说你们不存在?”

那妇人不再相望,回道:“倒也不是,我看我们是神灵化作的分身罢。”

苏叶子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多谢告知。”转头撒腿往人群聚集跪拜处跑去,一路上见到众多欢欣鼓舞之人,各行其是,但她不再搭话,只自默念:“大概选错了路,竟然来了不伦不类之处。廖林奎却真叫耽误我,想必他厌恶透我,临别了摆我一道,诓骗我汨罗神像里头有智慧的庙祝!鬼使神差进来一瞧,却叫我误入这么个鬼地方,男女老少均病的不清。。。”

等到了村子中央,那被上百人包围的正中雕塑高高耸起,其高度粗粗丈量一番,显见超出汨罗神像本身的外部高度。苏叶子细细端详下,雕塑之形容始终云雾里来去,似有非无,似实还虚,看不真切。她揉搓双目,走得近前些,反而越是亲近,神像形容愈加模糊。就算万般蹊跷,高坐堂上的神像依旧在白光照射下,反出灿灿金光,直叫百名信徒,顶礼膜拜。

苏叶子既然看不清神像,就去端详诸多信徒面貌。一看之下,吓了一跳。靠她最近几人的脸和方才那抱婴孩的妇人一模一样。更有小孩,趴跪在地,仰头之时,容貌正如苏叶子路遇的女童,一般无二。她左右扫视一圈,发现信徒之中,大多长相随意,有人脸容互相相近,乃至像一胎双胞;不相近的之中,有人左半脸长成他左边人的右半张脸,右半脸长着他右边人的左半脸,拼起来的!有个壮年男子的肩膀上搁置一颗老大爷的头脸,那老大爷正喊男子别用刀刃剔去他,说什么“我们没有对方就活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所赖!”;还有两人,一男,一女,一边跪拜,一边互相吆喝对话,男人对女人说“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本质总是不同,你不晓得么?”;女人对男人说“如果没有我来看你,哪有人了知你是男是女?我看没什么同与不同。”苏叶子眼见这一群乌合之众,正是人山人海,潦潦草草,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她欲转头原路折返,可惜太迟,回头一顾之下,来时路居然被层峦叠嶂所阻碍,目极所见,全乃断层之崖,更无一丝平原山村炊烟袅袅的祥和氛围。

“坏了,这是困入了咒术高手的障眼法中。”苏叶子冷汗涔涔,心里思量:“本姑娘好端端揣着一溜香火钱,诚恳来汨罗神像里头一拜,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庙中高人,给我出这么一道难题。”

她不甘于困,眼睛扫视跪伏之众,一步一印,在人群中独独站立徘徊,想找出障眼法之契机门道,从那蜘丝马迹的门道中脱身出去。就见模糊神像最正前方,苍白天色下,打眼一瞧却跪着个老熟人!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比乞丐的形象正自喃喃自语,呻吟不止,五体投地,起身之时满脸涕泗,五官扭动。他人白光一照之下,都飘渺洁净,唯独此人,灰黑色的衣裳覆盖着血污满身,最刺眼或圣洁的光芒都照他不透。他只能臣服在乌黑的阴影中,卑微瑟缩着趴伏求饶;那拜服的姿势却分明像一艘失去航向的海船,扒拉住了一条不易得来的引导绳索,因而他是众人之中最虔诚的信徒——因这神灵是他唯一的救星,他也就此成了神像之下最低微,最被鄙弃之徒。

老熟人如此这般孜孜不倦磕头,磕了又磕,直到苏叶子的脚步停在他身侧。

她的声音问道:“丑奴,安望厚已然死啦,你如何到了这里?”

丑奴正不住磕头,他口耳必塞,先天不足,不予苏叶子回音。

苏叶子一急之下,动左手将他拉起身来,又动嘴问了一遍,见丑奴眼珠转悠,原来竟然能读唇语。岂知他目光甫一碰触苏叶子面颊,足足打了一个激灵,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苏叶子抬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你不要担心,你主人既然死了,过去种种,在我这儿,一笔勾销;我误入此地,好不容易见到个故人,请你说道一番此地的个中名堂。若不信,你武力极强,自可出手制我。”

丑奴面色灰败,顿了一会儿,用腹语答道:“小人不敢不信,不敢随意伤你,更不敢不依从。安主人去世,我逃到汨罗神像,本为避世求存,想着往后日子再没盼头,岂知入神像内后,别有洞天,我又寻了新的主人,新的方向,必定此生忠恳到底,绝无二心。”

苏叶子闻言心道:“这人好奇怪,先天不足却能自学唇语,五官残疾却身强力壮,用腹语讲话,明明比常人不容易,比凡人有天分,却自卑自贱到极致,竟然非得给他自个找个主人,日子对他才算有了盼头?看来绑架摩庆泠的事,确乃安望厚的卑劣主意。”

想到此处,出言问道:“可否一问你的真实姓名是甚,你说的新主人莫非就是这座神像?”

那丑奴摆摆头道:“我没姓名,人们随便叫我他们想叫的名。你喊我丑奴便行了。我的新主人正是这神像代表的神灵。我将为之敬献所有,无所不从。我也是误入此地,见众人跪拜至此,一见神像之下,亦诚心拜服,感动落泪,不知过了多久,你才把我喊住。”

苏叶子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心道:“敢情此人死了主子,为了躲避王族军追杀而逃到此处,看到一群人在拜拜,他自个也拜了上去,拜着拜着,连逃命、躲避都抛却脑后,直把这咒术幻境中的神像之灵,当作新的主人信上了,还觉着有盼头!这岂非大大地有毛病吗?”

但她还试图循循善诱,问出究竟:“这么说来,不论善恶,不分对错,不管生死,你的新主人让你怎么做,你就会去做的,对不对?”

那丑奴道:“不错。就照着主子说的去做,也免去劳心思量。”

苏叶子提声问道:“那你倒说说你这新主人长得如何,是个什么神灵,来所何处,去向何方?因为你瞧,我仔细辨别这神像的形容,它总面目模糊,来历不清,使人不知其然。”谁料那丑奴居然摇头道:“你所见的和我一般无二,我也不知道他之来历,总之信了听从就是了。”

苏叶子这下彻底哑口无言。

她扶额叹息道:“你要一辈子蹲守此处不成?那我问你,既然你看不清他真面目,你怎么不来信我,把我当主人呢?你说你没有姓名,怎么你不让新主人给你起一个。。”

丑奴向她望去,看似正在细细思量,最终来了一句:“不,你不能是我主人。正因你面容清晰,观之可喜,我才不会将你当作主人。而这神像迷朦不清,暧昧不明,不能说明,不能道出,我才顶礼膜拜,永不背叛。”

苏叶子道:“那安望厚不也是面容清晰吗?”

丑奴嗯了一声道:“不是的。安主子双面诡思之人,算不得清晰。”

苏叶子自嘲一笑:“看来我城府真不够深。”她见丑奴不搭理她,更自行跪拜,一手拍在他肩膀上,揪住他的衣领子,冷声道:“既然这么敬仰你的新主子,那你这就去它怀中罢!”言毕使出全身力气,将丑奴往那模糊神像处一丢,钢筋铁骨的丑奴即刻撞上长长之雕塑,丑奴口中呼号:“错了!我错了!”神像雕塑却应声碎裂,“砰”的一声,也粉碎了这虚幻之境。

苏叶子再次睁眼之时,却见又回到了先前那条道路的分叉之处。右边仍旧一片白光,左边乃照旧黑暗,她身后,出入汨罗神像的口子尚找不到。

丑奴跌在苏叶子身边,眼睛四顾,腹部发出嘶嘶声,惊道:“这是,这是我逃入汨罗神像后见的那条道!”

苏叶子自顾往分岔口左边的黑暗路踏入:“要不要跟来随你,总之此地邪门,有高人用咒法做了幻境,要得看出究竟,只得往另一条道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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