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子孤身走出汨罗神像塔的时候,隔日的朝阳刚向伊努大地洒下第一丝辉芒。
汨罗神像垂怜庇佑之城,俯瞰平坦的草原。在苏叶子视线所及之处,低微的草原上有一粒小点儿像朝露般随吹风摆动。她愈走愈近,这小点便渐清晰。那是个人,过了一会,那人轮廓显明,是个女人。直到苏叶子走到她跟前,女人恰好朝着汨罗神像祈愿完毕,抬起头来——是小阿妹——摩庆泠。
苏叶子冲她咧嘴一笑:“许久不见,庆泠公主近来可好?”
摩庆泠眼眶微红,眼神闪过仓皇:“阿粟,我看你身体大好了些,我非故意瞒你,乃我父王之命,必得我成亲之后,才能以伊努王族公主的身份,行走草原。我们草原女子,虽说不比丰都高门贵女规矩多,但有些交际,总待出嫁后方便些,你千万莫生气。。”
苏叶子闻言拉起摩庆泠的右手,意图轻柔抚慰,两人甜甜蜜蜜并排站立,四目相对间,她心道:“你说与不说,都乃往事,有什么要紧;但将来你遇见的糟祸,我明明知晓参与,却一丝也不能透露,戏落幕最后一刻,或许你才是恨透我的人。”口中柔声道:“庆泠公主,我丝毫不怪你,我们在一起,不也有很多快乐轻松的好时光吗?只不过。。”她话音蹲在此处,迟迟不接下句。
摩庆泠即使单纯热情,此刻也别有担忧,问她:“不过什么?”握着她的手也紧了。
苏叶子终下决心,朗声问道:“不过你成亲,究竟是为了不违背父命,还是为了扬名草原,以有所作为,还是真的喜欢上他了?你喜欢他么,右军统帅沙无悔?”
摩庆泠靠着她,想了又想,只道:“我也说不好,但我认识他之前从不曾想过要成亲。认识他以后,就对他十足敬仰,敬而生爱。我父王本并不太留心我,但他选中的良婿居然正是使我一见倾心之人。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木偶戏里都难得一见。你说奇不奇怪?”
一点儿也不奇怪,顾江雪素来知晓讨好于人的把戏,恐怕你要真心错付。苏叶子看着摩庆泠欢快的眼神,仿佛看到过另外一种人生的自己。如果我不曾少遇家祸,恐怕我会和她一样。她想到此处,内心无比动摇,一瞬间想将顾江雪假意逢迎的筹谋托出,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最终只说:“庆泠公主,我希望伴你一生的人是位真心勇士。如果有任何一刻,假使你有一点儿犹豫和动摇,又或许直觉里腾出丝丝疑惑,你都不要成亲,这是其一;若遇境况杂乱,请先留心自己,无需担忧他人,这是其二。阿粟我是真心祝福你。”
庆泠公主朝她点点头,畅快一笑:“我的婚礼就在三日之后,庇佑之城的宽广草场上。你若前来,”她从花里胡俏的布偶袋里掏出一枚红色印戒,递给苏叶子:“凭此即可前排,千万记得要来看我呀。”
苏叶子将印戒指捏在手心,冲公主摆了摆手:“必会观礼!”见她先行离去,心里默念:“对不住了。只能如此。你永远是我的小阿妹!像你嫁人九死一生,而我回丰都翻案也死活不知。如果我两个还有命在,将来你要杀我来泄愤,我也认啦。”
她一边走一边思绪乱飘:“女孩子真是奇怪,喜欢的是机智敏捷,身手不凡,举世无双的大英雄。总说什么敬而生爱。但若是这般人物,岂会专心专情于一人?至少也不会是什么体贴温柔,知心解意的良配。最后若被抛弃,恐怕也怪不得他人。”
她想到失魂落魄,实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羡慕小阿妹将和所爱的顾江雪成亲,还是嫉妒顾江雪拥有了小阿妹全然的信任兼爱意。就这么一边闲散逛着,走得全不是直线,而是些在秋日里还草长莺飞,蝴蝶缠绵的羊肠小道,但荒凉池塘的景致她却留心不到,不知不觉到了右军大帐门口,抬头看一眼天光,已是夕阳半斜,日暮将沉。
苏叶子心里嘀咕,不知廖林奎却盯着那几个无赖去借刀杀人的把戏,有没有做成,本该先行找他一问,却拐到了顾江雪的营帐来。前一日在汨罗神像塔中,好似飞上天做了场梦,现在又回到人间了。苏叶子踏步入大帐,自然无人敢来阻拦,一是顾江雪曾放话她来去自如,二是么。。帐中一大群人忙着围成圈,吵吵嚷嚷,青天白日下,推杯换盏,肆意盎然。“这又是个什么喜庆的意思?以至不顾军纪,也要弹冠相庆。。”只见阿力也在人群簇拥中,嘿然大笑,苏叶子凑身上前,本以为是主帅成亲的预备,刚要相问。阿力瞥见她,热泪盈眶,胳膊搂在她左肩,把她拉进人群:“终于等到这一日。”
苏叶子奇道:“沙大帅成亲,你却高兴成这样?怎么,你等他成亲等很久了么?”
“哎!主帅成亲,没有不喜庆的,却不是专门在等这个。”阿力一拍大腿,旁边几个汉子轰然大笑,他对苏叶子正色道:“子夜虫师几天不至,不知左军闹的翻天覆地,简直自乱阵脚,从今以后,恐怕一蹶不振啦!”
苏叶子心道:“好得很,廖林奎却盯的不错,看来事情办成了。” 随口道:“咱们右军之中,憎恶左清尧的有这么多人?我可听闻他在左军一向名声不错。”
阿力边上的瘦长个凑上前来:“咱们右军本来和他们左军不对付,都一样杀敌拼命,他们自以为建营久,且大多来自大王早年的亲兵帐,好处总第一个拿去,另大王总对左清尧各种包容宽纳,以至于左军得意非凡,个个踩着我们。左清尧不算惹人憎恶,他辖下好几个营长,才叫万恶不赦,但左军如无营长,尚且运转自如;如缺左清尧,却不复昔日光芒啦。”
阿力点点头道:“不错,姓左的也是飘了,打摩罗大王帐中姬妾的主意,用大王的姬妾犒劳下人,妄图扰乱正统子嗣传承,可算是大忌。却不料被他引为亲信的廖林奎却暗中举报。那天晚上,大王被带到宠姬帐外,瞧着左军士兵共有三人,大摇大摆穿梭于各位美人帐中,无所不为,污言秽语,听不过耳。一气之下,几乎晕厥;夜深之时,半空一声哨响,廖林奎却喊道:他们用信物喊左清尧过来观礼!摩罗王冲进帐内,怒而拔剑先杀宠姬,廖林奎却更一把飞刀刺死三贼人,从他三个尸体身上,正搜出左清尧贴身的白木哨子。小人当时见大王营帐夜火琼琼,赶去相帮,亲眼瞧见了这下半场。当夜摩罗王就差人暗中包围了左军营帐,事发在征讨十八蛮前夕,摩罗王着廖林奎却把左军几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营长喊来,互相对质:第一个回答说只安排三十人做前哨,第二个说右军预计全部出动,最后一个说没收到将军令,时间地点一概不论。说法互为矛盾下,显见这三人均胡说八道,根源只能是左清尧阳奉阴为,并无奉王令征伐十八蛮的准备。我还记得摩罗王双眼通红,恨声道:“清尧,我到底哪里对你不住,要辱没于我,还乘机犯上作乱啊!”便在左军大帐门口,断箭毁誓,当即罢免了左清尧统帅之位,着廖林奎却暂代。等到了后半夜里,诸人领命前去帅帐捉拿左清尧,岂料,岂料。。这后面的事嘛。。”
苏叶子一边听着频频点头,此刻抬头问道:“后面怎么了?莫不是左清尧溜了。”
阿力看着苏叶子,一脸难色,双颊微微红晕,似乎难以启齿;旁边一个酒湿发须的潦草汉子推搡他一把,粗声粗气:“阿力,有什么不能说的。丑事也不是你做下的!早已传遍伊努王族三军之中啦。”
阿力皱眉仿若一横心,哎了一声说:“当时摩罗大王怒气正炽,由廖林奎却领路,众人冲入左清尧帐中,在他最为香甜的睡梦之中,将他打翻在地,他甫一睁眼,就被昔日爱将,衷心挚友廖林奎却绑个结结实实,送到大王面前等候发落。摩罗王痛心疾首,仿若自断一臂,厉数十几年来兄友弟恭的情谊,佩剑指着左帅就要将之正法,被恰赶到的沙大帅拦住。左清尧本来挣扎不止,桀骜不驯,哪知听到大王说他意图玷污宠妃姬妾的那一段,突然低头笑道:‘哈哈哈。;等到抬头之时,眼角似有泪痕,双臂绑缚身后,却直视摩罗王,几乎含情脉脉,说了句,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大王,许多年来,你其实不知道,我平素不爱红颜,偏爱英彦,无道理对你的姬妾汲汲有求。”
苏叶子满脸愕然,心道不论左清尧说的真假,倒真是磊落。。这么个意外如何收的场?
阿力绘声绘色:“诸人听他自述癖好,不由面面相觑。连摩罗大王都骇然无言,以至于将举着的佩剑掉落地上。咱们沙大帅却突然对左军廖林副将厉声道:‘廖林奎却,既然你主帅将偏爱男子的事抖落开,不如你直说反水的根源,也说说为何他偏要侮辱大王姬妾,扰乱伊努王族血脉传承!’廖林副将一听之下,也跪倒在左清尧身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先说左帅起初如何对他关怀备至,他是多么受宠若惊,又说不久后夜深时,左清尧怎么对他欲行不轨,他每日备受折磨,却不能抵抗,日渐消沉,惶惶不可终日,最终不愿受辱,便要将左清尧犯上作乱,抵抗王命的意图暴露在日光之下。众人对廖林奎却同情,摩罗王却将信将疑时,沙大帅厉声质问廖林副将:‘左清尧是否对大王意图不轨,因嫉生恨,妄图侮遍大王姬妾?’廖林副将大声称是道:‘左帅心里仰慕大王,意图摘夺伊努王座,取而代之,以便独自据有大王!’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苏叶子听了这一段奇诡曲折,难以置信的操作,心里打鼓:“这污人清白的功力,顾江雪和廖林奎却都有待提升。。他两个说得荒谬绝伦,难道左清尧便是傻的,随他们编排?”
阿力唾沫星子吐到半空,讲得着急连连咳嗽,一边的潦草大汉忍他婆妈叙事久了,三言两句讲清结尾:“左清尧起先不承认,还待挣扎,直到廖林奎却抱着他问:“你不是说我很像大王,有我在身边,神清气爽,处处怀旧么?” 我们一伙人本以为是一出闹剧,谁料这个问题抛去,左清尧一时怔忪,来了这么句回应:“你有什么资格像大王。背叛左军,无信无义,不就为了将我取代?就算过去觉着你像而对你亲近,此刻都即作废!”简直变相表明了对摩罗王别有遐思。。捅了大王的忌讳,为人主,怎么能忍受属下觊觎呢?当下他什么别的都不必说,被王上下令以叛逆罪关押收监,等待发落。正是摩罗王一口气憋闷,乘着晨光回王帐,而伊努左军一夜间更名易帜,再无往日气焰!”
苏叶子听到尘埃落定处,也总算长出一口气。她脑袋瓜子却觉出头顶一束目光照来,眼神遥遥搜索过去,就在数人庆贺推搡之外,隔着人群,和那束目光的主人照了个面——是顾江雪双臂抱胸靠在帐门口,身上穿着作为沙大帅的铠甲,反照出刚升的月亮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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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异乡憾离(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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