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的向前倾去,鼻息间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清冽冷香。
白若稳稳地落在男人结实的手臂间,连日惊惶与疲惫一并涌上来,他实在太过虚弱,
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视线一点点涣散,周遭光景都朦胧成一片,安然睡去。
一阵暖风吹过,带着清浅好闻的香气。
待他再度睁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屋宇,人安卧在宽大的软榻之中,身上早已换上一身清爽的淡粉里衣。忙翻身跳下榻,脚踩在温润的地砖上,一丝凉意也无。
当即夺门而出。
门外景致美得让他一怔——流水自高处潺潺落下,却寻不见源头;不合时节的奇花竞相绽放,地上随意生长的青草,一眼望去竟都是世间难寻的珍稀药材。
他心头骤然一慌,怀里的画卷不见了!
不远处。
不远处石桌上。
一幅画卷静静地躺着,表面泛着金光,微弱地明灭闪烁,如同呼吸一般。
“他醒了,你不去瞧?”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画卷金光骤然变强,闪烁得愈发急促,随后哗啦一声自行展开,朝着远处飞速飞来。
惊望之间,那画卷竟自暗处破空而来,躲闪已是不及,画卷层层裹紧,将他瘦小的身子牢牢缚住,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觉勒得喘不过气。
几乎是同一瞬,一道白衣身影已然立在面前。
淡风仅仅指尖轻轻一勾,便将画卷甩了出去。
画卷像是气鼓鼓般飘在空中,却碍于他挡在身前,不敢再上前去。
宽大的手掌落在白若毛茸茸的发顶,轻轻揉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
“我叫淡风,你叫什么名字?”
白若歪了歪头,不明白他为何又问一遍。
“我叫白——”
刚开口就被打断,少年心里顿时不爽,垂着眼盯着地面,不肯再说话。
“张祭幽,你的名字。”
他更是不悦,莫名被人改了名字,可慑于对方身上淡淡的威压,也只是缄默不语。
“你是流落人间的神子,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学习法术。”
张祭幽满心不服。
“你在凡间,是如何称呼教习他人之人?”
四周一片寂静。
“罢了,你不欲言,亦不逼。这画卷是你双亲遗予你的,名号如何,你自取便好。”
“……”
“你可愿学剑?”
“……”
“可识字?”
“……”
“腹中可饥?要些吃食吗?”
“……”
“你在人间,惯食些什么东西?”
“……”
张祭幽垂着头,他暗自腹诽:此人言语琐碎,与那清冷孤高的模样实在相悖,而最让他恼羞的,是那只手仍在头顶轻轻揉弄,发丝早已散乱。
无奈。
“白衣哥哥。”
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
淡风的手一顿 “叫哥哥便好。”沉默一瞬,他又轻声道:“……好吧,那你便这般称呼我便是。”
张祭幽心底冷哼一声,抬手想去理顺头发,可他素来不曾自己梳理,小手笨拙地捣鼓半天,只扯得更乱,满是窘迫。
那画卷似是看懂了他的为难,轻轻飞到他身旁,从画中缓缓吐出一把贝壳梳子。
梳子莹润透亮,带着贝壳独有的纹路与柔光,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淡风接过梳子,指腹微凉,温柔地替他梳理着细软的发丝,动作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
少年怔怔失神,恍然记起母亲昔日亦是如此,温柔为他梳发,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不过片刻,便将他的头发细细编好。
一条乖巧的麻花辫垂落在肩头,发尾还系着一枚小巧的铃铛,微微一晃,便会发出细碎轻响。
他看见这个发型时,突然想起以前母亲也经常为他编发,配上各种漂亮的小饰品。
那些温暖安稳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心头一涩,他重重低下头,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淡风看着他可怜的模样,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待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柔软的发顶。
“还难受吗?”
张祭幽回过神,小声哼了一下,算是回答。
孩童多爱闹别扭,可张祭幽向来只将情绪憋在心底,唯有母亲与师姐能瞧出他心中不快。
淡风见状竟有些手足无措,就这般愣在原地望着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担忧。
一旁的画卷看不下去了,轻推他的肩膀示意。
他一言不发,缓缓蹲下身,伸手将张祭幽紧紧搂住,埋首在自己怀中。
发尾的铃铛轻轻一颤。
这一刻,张祭幽紧锁包裹的心被彻底剥开,一股细腻而温暖的暖流在心底缓缓漫开,积攒了太久的惶惑与委屈,再也无从隐忍,他终是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许久,才渐渐平复。
泪水浸透了淡风半边衣袖,伸出温厚的手掌,细细擦拭着少年满是泪痕的小脸,动作笨拙却极其温柔。
画卷倏然飞来,舒展开两侧画角,模样乖巧,似乎示意也要抱抱。
张祭幽吸了吸红红的鼻子,张开双臂,主动抱了上去。
画卷柔软又有弹性,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下一刻,画卷轻轻一抬,将他高高顶起,稳稳放在自己背上,张祭幽连忙抓紧画轴,小小的身子一轻,便被它带着腾空飞了出去。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满心委屈,此刻已被新奇与欢喜取代,不过片刻,便已经笑作一团。
画卷载着他越飞越高,穿过流云般的繁花,掠过潺潺而下的清泉。
一串清脆干净的欢声笑语,在这片不染尘埃的仙境里,轻轻回荡。
风吹起衣袂,望着那一人一卷渐渐远去的身影,
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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