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日头爬到高处,毫无温度地笼罩着残破的大地,像一层薄薄的、冷冷的霜。昨夜在那场浩劫里留下的断壁颓垣以及尸骸狼藉,现在活生生地暴露在日光下。白若抱着那幅沉重得几乎抱不住的画卷,一步一顿,从阴暗的巷子里挪了出来。昨夜那场浩劫留下的惨状,在日光下一览无余,无处躲藏。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发黑,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每走一步,鞋底便与地面黏连在一起,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啪嗒,啪嗒声,像什么东西在咀嚼着,在死寂的街道上久久回荡着。
房屋被烧得焦黑坍塌,断木与碎瓦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白若不敢低头看,仿佛身置噩梦,麻木地向前走着,脑袋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房屋被烧得焦黑坍塌,断木与碎瓦散落一地,有些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一阵阵恶心。
他走过一具尸体,又走过一具,再走过一具。
那些也不知还算不算得上是尸体,残肢断臂四散着。
白若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脸上蒙着灰,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流干,只留下两道干涩的痕迹,绷得脸颊生疼。他不敢出声,不敢回头,昨夜的火光、嘶吼、亲人最后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心,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恍然间,远处似乎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刺眼的日光下,白若辨别不清究竟是人还是妖。
白若的心先是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浑身的血都几乎凝固。强烈的恐惧让他来不及多想,抱着画卷猛地转身,一头钻回巷子深处,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把脸埋进画卷里,紧紧闭着眼,心里一遍遍的祈求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人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到了巷子口。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墨色的长蛇,一点点伸进黑暗,缓缓逼近蜷缩的白若。
少年只觉得脑袋几乎快要炸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咚咚咚,咚咚咚,在死寂的巷子里响得像擂鼓。
他将身子缩了又缩,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臂紧紧抱住画卷,小小的身子几乎被那幅巨大的画卷完全遮住,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泄露。
影子骤然停住,不再生长。
四下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凝固。
下一刻,黑暗的角落里轻轻拂过一缕微风。风里血腥味裹着淡淡的清冽气息,缓缓飘到他的鼻尖。
一道声音从巷口落下,温和、沉稳,却又带着丝丝入骨的冰凉。
“你叫什么名字?”
白若咬紧下唇,死死闭着嘴,一声不吭。
来者却异常有耐心。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巷口,像是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温度渐热。闷热的空气里,血腥味与焦糊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刺鼻又窒息。白若的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是阳光从巷口斜进来的角度变了,地上的影子也动了位置。
可那个人,还在……
……
终于,黑暗中传出一声极其细弱的声音。
那是虚弱、胆怯又带着沙哑的稚音,轻轻颤抖着:
“白若……”
那人没再追问,一只手缓缓向角落里伸去。
那只手白皙、宽大,手指修长而有力,安静地悬在半空,耐心地等待着。
白若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很久。
他想腾出一只手去握住它,可画卷太过沉重,刚一松劲便险些滑落。他慌忙抱紧,靠着墙壁一点点勉强站起。
见状,手被默默收回,来者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刹那间遮住了白若眼前刺眼的光。
这才看清了他——半张脸覆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一身白锦长袍在日光下静静泛着细碎柔和的彩光,衣间织着繁复而神秘的金色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流转。
最醒目的,是他腰间那条束得挺拔利落的金色腰带,一身矜贵。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像从前说书人口中,从天而降的神仙。
片刻安静后,来者再次开口。声音已然转变得轻柔温和,之前那丝凉意尽数散去。
“我带你离开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白若怀里那卷异常大的画卷上,但又很快移开,不去触碰这孩子心底最在意、最脆弱的东西,只温柔地望着他那满是泪痕的疲惫小脸。
“我想回家。”白若怯怯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翻手,掌心便凭空多出一枚温润如羊脂玉的铃铛。
“这是他们给你留下的,你收着吧。”
他们?
白若愣住了。
“那我爹娘在哪里?”
脱口而出,白若眼底瞬间燃起微弱却滚烫的希望,他仰起头,死死盯着眼前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答案。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垂眸。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白若便什么都懂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接过那枚白玉铃铛,紧紧攥在掌心。
铃铛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微微的暖。
之后,他便一言不发,静静跟在那人身后。
他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他只是抬眼望着前方那道白衣泛彩光的背影,清逸孤高,不染尘埃,一步一步跟着走。
白衣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在等他。
路上的景象令人发指,遍地残躯,满目荒凉,以及越来越浓烈的恶臭味。
白若忍着不去看,不去闻,只盯着前面那道白色的背影,紧紧跟着。
猛然,脚下一沉,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向前摔倒在地。怀里的画卷滚落出去,骨碌碌滚出好远。
白若脑子里嗡的一声。
几乎是本能地弹起身,连膝盖上的疼都顾不上,飞快朝那卷即将滚远的画卷扑去,一把揽回怀里死死护住。
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白衣被这声音惊扰,回过身时,白若已经站起来,正向后望去。
地上躺着一块被烧焦的牌匾木板已经焦黑酥脆,薄薄一片,轻轻一碰就要散掉,边缘还在冒着丝丝青烟。
但上面的金字依旧清晰刺目——岳安堂。
白若盯着那三个字,愣愣的站着,回忆涌上心头。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那是爹娘诊病的地方,那是他每天跑来跑去、帮忙递布巾收药包的地方,那是他的家啊!
可现在,它只是一块焦黑的木板,躺在一片废墟里。
白若心里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胸膛。可他不敢多停留,忙又收回目光,抱紧画卷,快步跟上前面的白衣。
那人并未挪动脚步。
他蹲下身子,拿出一块紫色的丝绸帕子,在白若的脸上细细擦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柔。
擦到额角时,白若感觉一阵刺痛,浑身一抖——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一道口子,可他并未躲开。
他只是抬起眼,两只眼睛谨慎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呼吸都变得小心。
白衣察觉到他的目光,低着头,眼神刻意的躲闪,认真地为他擦干净脸上污垢,少年不再警惕,取之一种酸痛逐渐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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