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妖人夜袭

深夜。

白若是被死寂惊醒的。

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被烈火炙烤后的诡异安宁——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掐断了,只剩下耳膜搏动的轰鸣。

他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猩红的火光如同妖异的血月,将漆黑的天幕染得通透,映照出屋内惨白的墙壁。

“快!小若,走!”

尖锐地声音刺破了夜的耳膜。

门被猛地推开,师姐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她身后跟着娘亲寒槐,神色慌张,头发散乱,衣裳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床边,不由分说便将他从床上拉起,朝着后院偏门狂奔。

夜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白若被娘亲攥着手腕,跌跌撞撞地跑,脚下好几次差点绊倒。他想问发生了什么,可娘亲跑得太快太急,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一句话也喊不出。

还没跑出多远,身后的暗影动了动。

几道黑影从暗处的阴影里剥离,几道黑影骤然从暗处窜出,拦住了去路。

白若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那些身影——那不是人。

他们身形扭曲,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又压扁,四肢关节弯向不该弯的方向。面色青灰如死尸,眼瞳泛着诡异的暗红,在夜色中幽幽发光,像野兽,又像鬼魅。

正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师娘,你们快走!”

师姐猛地一把将娘亲与白若推开,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她已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身映出她决绝的侧脸,随即她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些妖人冲了过去。

寒槐不敢回头。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嵌入白若的手腕,拼命朝着偏门奔去。

白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师姐身姿轻盈,剑法势如破竹,不过数招,便将冲在前头的妖人尽数解决。剑光所扫之处,那些扭曲的身影一个个倒下。

可更多妖人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层层包裹。师姐的身影在那些扭曲的身形间忽隐忽现,剑光渐渐暗淡,再也无法脱身。

白若心头一紧,眼眶瞬间热了。

他忽然惊觉——父亲和师兄,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他想张口问娘亲,他们去了哪里。可娘亲跑得太快太急,刺骨的风灌进喉咙,连呼吸都顾不上,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两人跌跌撞撞冲上大街。

眼前的景象让白若浑身血液降至冰点。

满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涓涓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些妖人在房屋之间飞窜跳跃,像一群疯狗,粗暴地将百姓从屋里拖拽出来,一口咬下头颅,伸手挖出心脏,残缺的身躯还在半空中无力挥动,鲜血喷溅,洒在墙上,洒在地上,洒在那些妖人扭曲的脸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但每一声哀嚎的终结,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白若的腿软了,几乎迈不动步子。

娘亲死死攥着他,跌跌撞撞冲进一条阴暗偏巷。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壁高高耸起,将火光和人声都挡在外面。

娘亲把他按在巷子最深处,双手捧着他的脸。

“若儿听着,”寒槐捧起他的脸,泪水混合着烟灰滑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抬头,千万不要出去,不要出去,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眼神却异常郑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

她伸手入怀,摸出一卷小小的、不起眼的卷轴,将那卷画塞进他怀里。

白若浑身发抖,泪水糊满了脸。

“娘……”

那卷轴看着普通极了,就像街边画摊上最便宜的那种。可它一落入白若手中,竟瞬间变大,变得又宽又大,他必须两只胳膊紧紧抱住,才勉强拿得住。

白若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变大的画卷,不知所措。

外面,火光下,几条长长的黑影在巷口越拉越长,越逼越近。

娘亲猛地回头,又猛地转回来,将他的小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外面。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头顶。

白若想抬头,却被按得更紧。

“我的若儿生得这么好看……”娘亲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娘还想多陪你好久好久……”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若儿是娘最乖、最乖的孩子……”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最乖”,是想把这句话说上一千遍一万遍,让这孩子永远记住。

“你在这里等,好不好?等没有声音了,等天亮了再出去……”

“无论外面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答应娘……”

她松开按着白若后脑的手,低头看着他。泪水和鼻尖的凉意混在一起,四处横流。

她将那厚重的画卷往他怀里又按了按,按得紧紧的。

“这是你双亲留给你的画卷,只有你能打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郑重,“你要抱着它,紧紧抱着,知道吗?”

寒槐的眼中映着白若小小的身影,似要他誓死保护好画卷。

白若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一起哭。他不知道什么双亲,不知道什么画卷,他只知道娘亲的样子好奇怪,说的话也好奇怪,像在交代什么,像在告别什么。只得拼命的点点头。

他伸出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不肯松开。

“好若儿……好若儿……”

寒槐一遍一遍念着,将他紧紧抱了一下。

那一下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温柔都揉进这一抱里。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刀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冷得扎进骨头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寒槐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猛地推开白若,抓起巷子深处一个不知谁丢下的纸扎小人,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她回头看了白若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眨眼。

可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白若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冲了出去。

外面的妖人一见有人奔出,立刻嘶吼着追了上去。那怪声一传十、十传百,四面八方的妖人全都被引了过去——脚步声、怪啸声,渐渐远去。

渐渐远去……

终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窄巷里,彻底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怀里抱着沉重的画卷,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里。

他缩在巷子最深处,将脸埋在冰冷的臂弯里,一动也不敢动。

耳边全是远处传来的嘶吼、惨叫、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娘亲引开妖人时,那些怪物追逐的怪啸。

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着。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不敢喘气,只任由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袖。

娘亲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响:

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等天亮,等天亮就好了……

可天,怎么这么黑。

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稀疏下去。

嘶吼远了,火光也淡了,只剩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的呻吟。

白若抱着画卷,蜷缩在墙角,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娘亲。

想娘亲每天早上给他梳头的样子,想娘亲熬的姜汤,想娘亲拍着他入睡时哼的小调。

他想师姐。

想师姐每次护在他身前的样子,想师姐偷偷塞给他的糖,想师姐笑着叫他“小若”的声音。

他想父亲。

想父亲诊脉时专注的侧脸,想父亲偶尔从袖中摸出零钱放在他手心的温度,想父亲那句还没来得及兑现的——“等安稳了,爹就教你剑”。

他想师兄。

想师兄沉默寡言却总默默照顾他的样子,想师兄递来的那杯热茶。

他什么都想,可什么都想不到了。

画卷沉甸甸地压在怀里,像是双亲最后的温度。

他不知道这画卷里藏着什么,只知道那是娘亲用命换给他的东西。

是他在这人间炼狱里,唯一的依靠。

天,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微光一点点漫进窄巷,照亮了他满是泪痕的小脸,也照亮了他怀里那卷神秘的画卷。

白若慢慢抬起头,睁着通红又惊恐的眼睛,望向巷口。

外面一片死寂。

没有尖叫,没有厮杀,只有被烧得焦黑的房屋、散落的杂物,和空气中散不去的、浓重的血腥味。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发软,每动一下都止不住地发抖。

他要去找娘亲!

他要去找师姐!

他要去找父亲!,

哪怕外面是地狱,他也要一步一步走出去。

他紧了紧怀里的画卷,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过去的废墟。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