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原本晴朗的天骤然被乌云遮挡，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慎抱着季西，分不清耳边响起的是雨声还是哭声。

他右手轻拍着季西的背，在哄着她，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管家去关窗。

窗关上，季西的声音一下就变得清晰了，但林慎还没有听清，胸前的声音一下就几近于消失了。

林慎知道她不想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拖着她的屁股一把把她托起来。

季西没料到他有这样的动作，吓得搂紧了他。

林慎贴着她的脸，感受到她脸上湿润的痕迹，小声问：“我们上楼好不好？”

季西小幅度点点头，搂她搂得越来越紧，头埋进他的颈窝。

她不知道现在周围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目光是否在他们身上。

她难得任性，想，只要她看不到，那就不需要在意。

林慎上楼的动作很平稳，抱着她上楼慢悠悠地走，也没有任何气喘的意思。

这一点季西早就知道。

她咬牙忍哭，泪水却连绵不绝，顺着她的脸颊流到林慎的颈窝，直到自己脸碰到他的领口，冰凉一片，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居然这么多。

多到让他的领口都湿了。

林慎一手托着她，一手扭开门，进去后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则是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她的脸。

“现在可以大声哭了。”林慎说。

季西本来打算消停会，一听他这话，彻底忍不住。

她瘪了瘪嘴，要忍一忍，对上林慎的视线。

对方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轰隆。

窗外打了一声巨雷，更大的雨落下了。

林慎蹲在地上，被季西自上而下搂抱着，耳边更清晰的是季西的哭声。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别人听见，她的声音很大，不再像之前林慎看到的那样，流泪时只是眼睛湿润，默默无言。

看见他之后还故作无事。

林慎蹲得腿有些麻，却在想，这场大雨来的真是时候。

季西不说话，只是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一直轻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林慎突然听见她问：“我爸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他知道季西不是在问他，没说话。

“他居然这样想我……我在他心里就这么不堪吗？”季西混着哭音的问话一句句出来，“难道这么急着给我相亲也是更方便他自己结婚？呜呜呜……”

林慎撑着床慢慢站起来，弯着要把她抱起来。

他摸了摸季西的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好。

只好徒劳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季西挂在他身上，手臂用力挎着他的脖子。

林慎感觉自己胸前也湿了一片。

他开始担心季西这样哭下去会脱水，于是抱着她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

林慎点了送水到门口。

他心情奇异地低落，被季西感染了。

不过在低落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涨涨的满足感。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林慎脸颊挨着季西的头顶，垂眼想。

如果季西能一直在他身边、不要离开他就好了。

他宁愿他们被全世界抛弃，一辈子都和季西待在一起。

林慎这样想着，低头用下巴蹭蹭季西的头顶。

“叮”地一声，震醒了林慎。

他回过神，察觉怀里的季西也颤抖一下。

林慎低声道：“没事，送水来了，我们喝一口再哭好吗？”

季西不言语，只是扒着他，不抬头。

林慎只好抱着她去门口拿水。

又回到床边，林慎放下水杯，摸了摸季西的后脖颈。

已经汗湿了，摸起来热热的一片。

他五指伸展开，自下往上插进她的头发，帮她梳了梳。

林慎问：“我们喝口水好不好？嗯？”

片刻后，季西才有反应。

林慎感觉到她头轻轻上下蹭了蹭。

他的手停顿一秒，才更轻地揉了揉她。

季西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要纸巾。”

林慎直接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热毛巾给她。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想看看她的脸，季西却不肯。

季西慢吞吞地接过他的热毛巾，然后很快覆盖在脸上。

她不想让林慎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眼睛干涩还肿，肯定很难看。

但是毛巾盖上去时舒服了很多，季西不想摘下来。

林慎也不催她，只是等她做好准备。

半晌，季西放下已经变冷的毛巾，垂着眼，不敢抬头看林慎。

但是她能感觉到林慎在盯着她。

季西也不能喊他别看了，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喝水。”

“好。”林深轻轻应道。

他伸手去拿水，依然盯着她。

季西偷偷抬眼看他，结果对上了他的视线。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看他，林慎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下意识笑了一下。

这下让季西逮到了。

她瞪他，凶巴巴道：“笑什么。”

林慎百口莫辩，只好皱了眉，苦巴巴地狡辩：“我没有。”

季西从他手里夺过水杯，垂着眼喝水。

刚刚只是强撑着骂林慎，只能撑一会。

现在让她再看林慎，她也不敢了。

她很少这么情绪外放，这么大哭更是有史以来，幸好外面下着大雨，挡着她的哭声，不然她也不会这样。

林慎也不是嘲笑她，季西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总觉得尴尬。

她想着，察觉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抓着林慎的手腕还给他，自己又埋进林慎怀里。

再当一会鹌鹑吧。

就一会。

外面的雨已经变小，室内基本听不见声音。

刚刚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已经散开，室内重新亮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漆黑一片。

季西趴在林慎怀里，感受到林慎刻意放轻的呼吸，脑中却思绪纷飞。

一会跳到在庄园书房外的时候，一会又跳回小时候爸妈都对着她笑的时候，一会又回到这个卧室。

她的情绪时而高涨，时而又落到最低点。

大起大落下理智自然不起作用，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又苦苦地追求一个答案。

——“他们真的爱过我吗？”

季西有些迷茫。

她不想怀疑季父对她小时候的爱，但又无法骗自己，在书房外听到季父说的话是假的。

这些话的尖锐程度甚至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季西想，她感受到的爱，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爱过呀。”她突然听到林慎说。

季西一愣。

她反应过来，林慎这话是在回答她。

刚刚想的时候不小心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我之前常常听到我妈说你小时候的事呢。”林慎轻言轻语道。

小时候的事？

季西抬头，抿着唇盯他。

林慎目光落在她脸上，扫过她略微发肿的眼，看见她眼圈周围，连带着脸颊到鼻尖，都粉了一片。

怎么哭得这么惨呢？

林慎抬手，用拇指轻抚她的眼下部分。

季西不躲不闪，依然直直盯着他。

林慎说：“是季教授说的，他说你小时候固执得可爱，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要跑去和他们说早安和晚安，不然睡不着觉。”

可爱是林慎自己加进去的形容词，原话里并没有，但是既然季教授记得这么清楚……大概也是觉得可爱吧。

“还说你小时候也很坚强，跑出去玩摔了一身血没哭，看见妈妈哭了还安慰她……”林慎安静片刻，抹掉她的眼泪，小声道：“对不起。”

季西摇摇头。

林慎说：“我觉得这是爱吧？至少他还记得你的小时候，对吗？”

季西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睁大眼睛，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林慎却不说了。

他勾了勾唇，双手捧着季西的脸，额头靠上她的，问：“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吗？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芒果冰淇淋蛋糕，在冰箱里放着，想不想吃？”

他以为季西会点头，松了手正打算抱她下去，没想到季西搂住他的腰，摇了摇头。

林慎有些错愕。

他问：“吃腻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慌乱，但是季西并没有发现。

季西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继续说吧？刚才没说完的话。”

“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林慎想了想，“我记得我都说完了？”

“没有。”季西说：“问我吃不吃蛋糕前一句，你没有说完。”

“啊……”林慎想起了那句话。

季西问他，他却无法张开嘴，只是紧紧闭着，眼神变得无措。

他很想说，但是身体在排斥。

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分钟，季西吸了吸鼻子，然后叹口气，抬手搂住林慎，跟他面对面拥抱。

她说：“你告诉我吧。”

“我想知道。”

林慎感觉她在跟自己撒娇。

他鼻尖耸动两下，闻到季西身上的香味，整个上半身都跟她贴合着,不留一丝缝隙。

虽然是他在抱着她，但是季西搂着自己的力度明显大于他自己，这让他产生了一丝错觉。

季西完整地属于他，又或者说，季西让他完整属于她。

被这样的香味缠绕，再加上季西在自己怀里，这样实在的存在感，林慎放松下来，尝试着开口。

“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也许这就算爱了……”

季西低声问：“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林慎艰涩地回想，想到长久地、只有他一个人呆着的别墅，偶尔姓蒋的会回来，但是都带着不同的女人。

姓蒋的把那里当成一夜情的地点，干什么都不避着他，就算是做。爱。

他们毫不顾忌，甚至有几次，姓蒋的专门挑着他的房间进去，结束后也不管他怎么样，留下林慎独自一人。

他刚开始时，并不知道他们在房间里做什么，只是在他们结束后进去，打开灯，看见混乱一片。

空气中还有奇怪的味道。

他没有睡，跑到二楼三楼甚至楼顶，有的房间太久没用，上面布满了灰尘；有的房间根本就没有放床上用品。

还有的是姓蒋的经常鬼混的，林慎对那几个房间敬而远之，根本不想靠近。

他在客厅等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小时工过来收拾，从他房间出来后，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可怜。

这样的次数多了，再发生同样的事，林慎不会呆在客厅。

他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眼神。

别墅里有监控，林慎大半夜不睡觉，黑灯瞎火地上三楼收拾，在灰尘和黑暗中睡了一个好觉。

小时工知道这里平时没有别人，只会收拾住人的几个房间，这里她当然不会发现。

从那之后，那个房间就变成了他的秘密基地，唯一的一把钥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房间里久不通风，尽管林慎简单收拾过，但还是布满灰尘。

他成年前最熟悉的就是那股灰尘味。

林慎想到这，轻微地动了动鼻子，本以为会闻到灰尘的味道，却是季西身上的香味。

他回过神。

林慎：快说啊死嘴！（满满安全感和长久存在的童年创伤打架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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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