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戌鼎火起,明蓝的焰色暗示着某种不详。过去现在未来都会有无数灵魂被投入其中,在骨肉都被炽烈高温烤化的痛苦熔炼下最终对它的主人俯首称臣。
第五月以此稚龄得以成为魔教炼魂堂的首席弟子,能够倚仗的只可能是她不俗的天赋和本领。此时一见,更是验证了这一想法。第五月的鼎火中有隐隐憧憧的鬼影,除却火焰燃烧不时产生的呼啸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然而望进火里,却有声音未通过耳畔,直接响在脑中,是痛楚无声的呼喊与求救。
元戌鼎是炼魂的灵器,鼎中是炼魂的真火,被炼化的魂魄被困在鼎里,无时无刻不受火焰的焚烧。
第五月小手轻抬,从鼎火里牵引出一线乌色,若仔细去看,那线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人影汇聚而成的。她动作的同时嘴中如同念诵咒语般无平仄、少感情地吐出一串字:“诸魂列鬼,静听吾命,如遇魑魅魍魉,噬之。”
随着第五月的号令,那条从火焰里延伸出来的黑线开始不安地鼓动,最终脱离枷锁,四散而去。炼魂堂的魔修是依据其能够炼制和同时操控的魂魄来评估天分与能力的,现任炼魂堂主人能驱使的魂魄也不过千余,已是前无古人的数字。看第五月放出的鬼影,粗略计算已达数百之多。很难想像,这是一个豆蔻年纪的少女做到的。
只不过……
陈平洛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和诘责第五月此时以炼魂堂弟子的身份所做之事的时候,燃眉之急就在眼前。陈平洛右手虚空前伸,寥辰破火而出,被他牢牢握住。
攥着熟悉的佩剑,周身略带躁狂的焰气却又有些许陌生,陈平洛慢慢地学着去习惯。他扭头对身侧的鬼说:“我去城中帮助遇袭的人脱困。”
“我随道长同去。”徐昭和跟上他。
陈平洛便想起在不夜阁中偶然得以一窥的那把剑,在徐昭和的手中与它的主人相映生辉。他笑道:“那我有幸得见师兄再出剑了。”
“道长会舍得让我陷入危难而不得不用剑么?”徐昭和开玩笑地反问他。
此一时彼一时,已经得到了某种证明的陈平洛心态好了许多,勇气也多了那么一分,含情凝视对方把笑语推还回去显得自然而然:“难道我们古道热肠的徐大师曾说的广渡诸鬼不过空言,要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袖手旁观么?”
“好话都被你说去了。”徐昭和忍俊,又问第五月:“小月姑娘一个人安否?”
第五月点头应声道:“你们尽管去吧,小月完全没问题的,我身边还有他们陪我呢。”这个“他们”所指的大抵是第五月所操控的魂魄。
操纵鬼魂期间,第五月会守在元戌鼎旁保证火焰不灭,否则诸鬼失控,极易反噬自身。
知道第五月担心钟离,临去时陈平洛对她说:“今天过去后,钟离将前途无忧。”
“但他会不开心的。”第五月语气温和,眼眸被鼎中火焰映得幽然明亮,像能看透世情万千。这般通透的瞳,直视的人会感到仿佛被彻底洞察了的紧张慌乱,于是不敢再看。
离去时,徐昭和对第五月说了最后一句话:“可是,人不可能永远开心,一生里会出现的不如意都是不能预料的。”
在他们身后愈来愈远的第五月微微愣怔,阅历尚浅的她很是认真地思考着所谓的“不如意”究竟指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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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醒来时被击打过的地方还有些钝痛,所幸片刻的恍惚后他的头脑还算清楚。黍离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不知自他昏去后过了几许时光,起身去屋外查探天色,被不远处阴沉妖邪的诡异黑云震慑住了。仔细看去,半空中还有穿梭的鬼影,将广丰县城织入一张黑暗阴森的网中。
黍离先前说过,外面的天很快就要变差了,原来是指的此景。
事到临头,不论钟离先前怀着如何的信任,如何找借口说服别人、蒙骗自己,现在都已是虚假可笑的幻影。黍离的身位不正是无可辩驳的定局,他一定是广丰灵脉直接影响者,甚至可能……与他兄长的死也脱不开关系,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为何黍离对他是这般态度。
钟离知道他现在应该尽快前往城区诛灭邪患,他也确实是如此做的。脚步急掠,问劫上手,愤怒的明亮雷电自云端炸响,蓄势待发,只需瞬间便可将阻挡在面前的魑魅魍魉尽数打为飞灰。他确实是非常愤怒,理智都险些被怒焰蚕食,一部分是因为黍离的欺骗,更大一部分是为了他的轻信和愚蠢。
假装纯善,与他兄弟相称,不知看着钟离信服恭谨的模样,心里暗地是否会放声嘲笑。一想到这,钟离就感觉无比愤怒,还恶心地想吐。他竟是认贼为兄。而那个名为徐昭和的恶鬼与其是故交,看来果然是蛇鼠一窝,身非人族惯是包藏祸心。
带着滔天怒意前往广丰县城,一路上不时停下清除滋扰百姓的鬼怪,钟离的怒火也没卸去,反而因所见的残败景象越多越加炽烈。
造成眼前地狱之景的罪魁祸首无疑是黍离,或许还能加上钟离的半笔助力,因为他的识人不清、阻止不及时才会使生灵涂炭。正是将错也归咎于自身产生了愧疚懊悔,钟离才更加痛恨欺骗他的人。
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广丰县,钟离面前的路更是险阻重重,他以他的桃木剑与蓄势已久的雷诀在妖魔鬼怪之中杀出一条路。他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额心开天眼,洞悉着城中的一切动乱,最后锁定在原先地脉附近的一座高楼之上。
钟离也注意到城中还有其他人在斩杀妖鬼,应该是附近的散修察觉到了异状,前来诛邪护生的。有这些同道在,钟离便暂时不必分散注意力,可以专心直达他的目的地,与恶首一战。
行至附近,钟离余光发现两个熟悉的人,寻仇心切的他不想因打招呼耽搁一分一秒的时间,然而对方也看见了他:“钟离小弟!”
钟离只好略微停顿脚步,不过仍是不予回复,面上无法遮掩的怒意已经说明一切。
上前的是剑宵子与聂巧书,二人额上皆有薄汗,应是战斗至今。剑宵子见面便说:“钟离小弟也是因为楼上的人而来吧?很可惜,他似乎是布了某类阵法,我们非精此道,因此不得而入,只能在附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闻言钟离不由抬头。他望着城楼上恍若鬼魅颀长的一条人影,那人居高临下,眼带睥睨,似是视其下者为蝼蚁,包括他。钟离与他对视片刻,冷笑一声,也不管什么阵法阻拦,直接迈步向内。出乎意料,钟离进入如常,并未被挡在外面。
“唉?”剑宵子感到惊奇无比,跟了上去,却依然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怎么回事?”
钟离看起来也心存疑惑,但他没有选择寻根究底,暂且忽视这份怪异,寻到阶梯往上走去。
“巧巧,你还想对钟离小弟说些什么吗?”剑宵子见聂巧书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但对方几度欲言又止后只道:“你孤身进入,多加小心。”
“多谢。”钟离神思不属地与他们客套完,终于得以继续前进,越发大且快的步子显示出十足的迫不及待。
钟离总算站到了黍离面前。他这时才感受到对方身上可怖的阴邪威压,至少是一方鬼王级别的,令他行动都变得迟缓。难怪先前他怎样都无法感知到黍离身上的异样,到了这种境界,除却天眼,已非钟离能够观视出原身的程度了。
他们之间实力似确乎是有着明显的差距,但钟离早已将这些抛之脑后。怒火翻腾之下,他不再思考,满心只剩下一个清楚的念头:诛邪灭恶,让罪魁祸首得到报应,在怒雷下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黍离抬手,有星星来自地脉的灵力流入他的体内。他对着钟离冷笑,似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哦?你能阻止我吗?”
钟离被彻底激怒,咬牙不愿与黍离多交流半个字,手持问劫催动雷暴问杀而去。
望着朝自己杀来的小弟,钟原心中多年来第一次有了轻松宽慰。他布下了阻绝闲人的结界,只为黍离的布局总算到了最后,也是计划里最完美的结局,功成只在此。他知道,他的遗憾将消了。
他的遗憾便是钟家,便是他的小弟。
钟原知道自己的小弟天资平平,此生在修炼天师秘术之上都难有什么比肩前人的成绩。若无建树,很难让钟家全族上下一心信服,往后会有不少暗藏的波涛等着他去面对。钟原已经死了,不能再帮他的小弟解决今后的难关。
但好也好在他已经死了,可以毫无顾忌地为小弟铺陈道路。
于是黍离诞生了。他不断吸收附近的孤魂野鬼壮大自身,成为阴阳之间闻名博山鬼王,同时也给剩下未解决的妖魔鬼怪释下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危及性命的刀,等待某天在惶惶不安中达到临界点后群起席卷来广丰攻讦他。同时他找到了广丰的地脉,在其中混入自己的气息,造成有邪物意图染指的假象。
这一切,足够混淆旁人视听,把他当做觊觎地脉、率领群鬼肆虐的恶首。以此,再让钟离痛恨他、恨到要亲手诛之,黍离便算成功了。
他不再是钟原,钟原的存在已无意义;他是黍离,黍离唯一的价值便是成就天师钟离。
此刻纵使还有千万般言语还未曾出口,也再无必要传达给那个人知晓了。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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