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道外,十年前,钟原最后的生涯里最为黑暗的时刻。
钟原与钟离不同,身为长兄,他自小被寄予厚望,且天资卓越,不坠钟家盛名,弱冠之年便已是闻名遐迩的天师,一人远走降妖除魔也是手到擒来。钟家家主、他的父亲也很信任他,放心钟原孤身在外独自面临凶险,权当一种磨练。
然而就是这份自信与信任,酝酿出一场悲剧。
博山的地域鬼王强,但并未超出钟原的预料。让钟原丢掉性命的正是他的年轻,尚浅的经验让他无法预知到对方能使出怎样阴险下作的手段,因此折翼含恨。
天师钟家本家一族所运使的能力是向天所借,因此他们的灵魂不属轮回,生命终止后将化为星魂,滋养万物。钟原不甘,他想着钟家,想着他的小弟,强烈的遗憾竟使他保留了自我意识,并且在与鬼王的斗争里占据上风,最终反噬其身,成为这片地带新的鬼王。
获得新生的钟原在片刻的迷惘后,迅速地寻找到了这个身份最大的作用。
这十年的蛰伏谋划,为的便是今时今日,此情此景,天师钟离诛杀恶贯满盈的博山鬼王。
愿即达成,黍离不由笑了。他的上半边脸同他原本的身份一起被隐藏在虚假的面具之下,模糊了真实,让钟离看不清。这个笑容落在毫不知情的钟离眼中,无异于轻蔑与挑衅。
于是迎面的雷网愈加密不透风,带着其主人强烈的恨意,要将黍离困死在诛魔克邪的樊笼里。
黍离自然是乐意顺其道而行之,故而摆出傲慢轻敌的模样,不躲也不闪,直面应对炸裂的天师怒雷。细蛇般的蓝色雷电缠扰上身,在炸响中爆裂四散,狂暴非常。黍离的皮肤触之即变作焦土般的乌黑,伴随而来的是锥心蚀骨的痛楚,触电带来的麻木自伤处游走去四肢百骸,一直抵达指尖发梢。
麻与痛僵直了黍离的身躯,使他的行动迟缓,对于钟离进攻做出的反应明显慢了许多。钟离自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桃木剑长驱直入,险险错过黍离心胸,刺穿他的袍袖。
一击不中,那便再来。钟离运使起问劫,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举目无亲、满腔苦痛无人能为之倾诉时,反反复复练习过成千上万遍的。他对于如何出招收招熟稔得如同呼吸,是他的兄长还在世时扶着他的手臂,耐心地慢慢教给他,所有的细枝末节钟离都会永远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的痛只会让黍离的心更轻松无畏,徒手卸去问劫剑势,他以傲慢轻视的姿态反复刺激钟离:“你的天雷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吗?天师钟家的传人居然已经沦落至此了,比起十年前我见到那个年轻的天师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是说兄长?”钟离的呼吸先是一窒,尔后牙关咬紧腮边鼓出,双目瞪得赤红,握着问劫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果然是你杀了兄长!”
先入为主、误解愤恨,正是黍离预想所要的结果。他用冷漠的声音继续说:“怎样?你是要替兄报仇?那得看你有没有打败我的能力了。如何?再来?”
不需要黍离更多的冷嘲热讽刺激,钟离已全然抛却了直到方才还存留着的隐秘不可言的心痛心软乃至侥幸不愿,如今满心只想尽快手刃恶首,报仇雪恨。而黍离先前对他施以的虚假更使他感觉厌恶反胃与恼恨炽烈,被恨意烧尽了理智,钟离的攻击更加凌厉危险,舍弃防护,甚至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以伤换伤,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尽管对此刻钟离的疯狂早有预见,黍离还是蹙眉犹豫了,十分是因为不舍下手与不得不出手的痛心不忍。双方根基相差太大,黍离表面上因天克他的雷网和渡厄剑法狼狈支绌,实际上仍旧是游刃有余。为了使钟离不起疑心,他开始以防守为主,减少主动出击的次数,营造出逐渐落于下风的假象。
钟离果然如他所愿不疑有他,直接踏入黍离亲手所布的局里,毕生所学尽出,只为诛灭眼前仇敌。
黍离出手总有保留,钟离不知闪避,他便留心着避开对方的所有要害,打在钟离身上造成的都是看着严重的皮外伤,面对钟离则又装作躲闪不及的模样用身体硬接下杀招,有时甚至暗地故意将自己送到小弟的桃木剑下。钟离出手招招不留情,杀意蒸腾,豁出性命来结束别人的性命,杀招紧逼的是能够触及的每一处命门。
身上苦痛,心中却已圆满。他欣慰地看着他的小弟,为其攻向自己所做的判断、应敌的反应暗暗惊叹。他从前一直护在身后的小弟,已经成长如斯,足够独当一面了。
黍离的使命是尽快让钟离解决自己,用绝遗患。而钟原只想再多看小弟一眼,哪怕最终什么也不会带去。
缠斗的时间足有半个时辰,黍离才终于得偿所愿地悄然引导钟离将问劫穿透他的身体。剑意罡气与天师秘法同时在黍离体内发作,在肺腑经脉间炸裂开来,震碎了那附近象征灵体生命、维持着黍离存在的灵源。
剑风飒飒,吹动二者衣发,吹起黍离额发,露出面具下深黑难测的一对眼。一时间仿佛天地俱静,唯一的声源便是此处。
问劫抽出,黍离非现世之人,自然也带不出一星半点的热血。木剑离体的声音沉闷,仅仅是轻微的一声,就好像它切分的只是件冰冷的死物。
“你!怎会如此……不过是个小鬼,不过是个小鬼……”黍离似是不敢置信般捂着自己的伤处,有厚重的黑烟自那个洞中散离,他整个身体也开始分崩离析。
钟离默然收剑,亲手送葬仇人的他却没有感到轻松痛快。他内心强烈的恨与冲动反倒在此刻被平复大半,因为他看见了黍离的眉眼。
本自此次决断再见后钟离一直觉得黍离的注视全是恶意,但方才那一眼,他却突然间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那种熟悉的注视温柔包容,钟离曾在过去见过千千万万遍,因为习惯而向来忽视了。是会让先前的他对黍离卸下防备的,面对兄长时才会有的体验。
钟离为自己心中突然出现的大胆猜测而难以继续思考,手臂发颤,手心也尽是汗。他的心脏狂跳,每一声都响在耳畔,剧烈得仿佛要敲碎耳膜。在狂跳要出胸膛的心与急促的呼吸间,钟离突然发难,伸手要摘去黍离的面具。
黍离因此变故而慌乱,将要消散之际回光返照般极快地抓住了钟离的手腕抵死僵持。但他逐渐破碎的手臂根本拦不住钟离的一意孤行,进行着的是无力且结局注定的负隅顽抗。
面具最终还是被钟离强行摘了下来,拿在手中,还带着属于对方的的微薄温度。
哪怕将世上最曲折离奇的讽刺剧本一一排演出来,都不会比此刻更为戏剧。
面前钟离再熟悉不过的人笑容颇为无奈,就好像是幼时捉迷藏被他找到时的那种神色。眼前人一如往昔伸手要摸摸他最心疼的小弟,可虚幻的手掌只能穿过钟离的身体,但他仍旧固执地在钟离头顶摩挲两圈。“现在,钟离不需要仰视他人,自己便能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所以,吾弟……千万别哭。”
钟离曾经说过,大哥是他的英雄。现在,他的兄长让他自己做了这个英雄。
“兄长!”钟离呼声痛楚,大步跨向前伸出手去要将他的希望挽留在人间,然而梦到了最后难免破碎,白日的清醒最为痛苦。钟离阻止不了他亲手造就的灰飞烟灭、神魂不存,他曾经的向往在他面前、就在他清醒的目睹之下消散于天地。
他终究抓不住逝去的人。
“看着兄长的身影是我心愿的啊。”钟离无能为力地举着那只手,怔怔地喃喃,“我心愿的啊……”
他才不要做什么英雄。
此时,城中妖潮被驱散了,黑云破开,有阳光穿云而过,来到钟离面前。
城中尚有能力的人开始追杀四散奔逃不成气候的残孽,而钟离茫茫然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空荡的光明,似乎还想搜寻到半分渺茫的希望。他的双手无力下垂,桃木剑几乎要触到地面。
钟离身边谁人也不见,无踪亦无迹,仿佛从始至终都是他独自一人,只有他手中留下的那半副假面依旧触感深刻,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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