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母后,儿臣来请安了。”荣王小心翼翼地靠近皇后,恭敬地行礼。
垂下头的荣王只能看到皇后垂下的衣摆,并不奢华,十分素净。
自他有记忆起,除了庆典类的重大场合,母后几乎足不出户,也从不穿奢华的衣裙。
许久,头顶上都未传来母后的声音。
母后冷漠的态度,荣王早已习惯。
他总是不能得到母后的任何表情,笑颜更是奢求。
荣王直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母后身上。
母后半垂着眼,一只手落在绣布上,一只手捻着针在绣布间穿梭着。
绣布上正绣着喜鹊登梅,活灵活现的喜鹊落在艳而不娇的梅花上。
小时候,荣王总能看见母后在刺绣,一次,看见母后在绣五毒纹,他以为那是绣给他的,他高兴了许久,也等了许久。
可在他的生辰日,直至月亮高悬,他也未等到母后。
他从未得到母后的任何绣品,父皇也是。
父皇曾想强行夺去一件绣品,但母后直接将那件绣品用剪刀绞了。
那时的他想,原来没人能拿到母后的绣品。
“母后,儿臣前些日子去了大祁,那里和大晟有很多不同,也有很多相同。”
荣王自己拿了个凳子坐在离母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远,是因为他想离母后近点;不近,是因为母后不喜欢他,若是离得近,母后会让人把他赶走。
和以前一样,荣王开始自言自语地说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儿臣见到了很多人,和大晟人很不一样。”
“母后,你知道吗?儿臣见到了一个和您长得很像的姑娘,她也和您一样不愿意理儿臣。”荣王委屈地看向母后,声音也有一丝波动。
荣王还以为母后会与以前一样没什么反应,但在此刻,动作却迟滞了几分。
眼也不眨地看着母后的荣王有些惊喜,以为母后终于因他有所波动了,便面露喜色地往绣架旁靠。
“母后,儿臣在大祁买了不少东西,若是您想要,儿臣就让人送来?”
可惜的是,皇后在刚才的停顿后,便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但母后的一点动静就已经让荣王欣喜若狂了,他按耐住心里的激动,继续说着:“母后,儿臣遇到了好多杀手,差一点儿臣就见不到您了。”
儿臣差点就死了!荣王眼巴巴地看着母后,只见母后微微侧过身。
一定是在担心他,但又不想说出来,一定是!
荣王努力抑制住想要往上扬的嘴角,却怎么都忍不住。
转过头,闷声笑了一场才转回去。
“但儿臣机灵得很,没什么事儿,好好地回来了。”
荣王站起身,慢慢地转了一个圈。
虽然他没看到母后的动作,但他觉得母后可能在偷偷看他是否真的平安。
他轻咳一声,表示自己准备转向母后了,等了一下,才转过去,坐回凳子上。
表面上看,母后没什么动静,但是他偷偷瞧了一眼那刺绣,原本绣到梅花的一根枝条,过了这好半晌,才绣到第二朵梅花。
母后的手又快又稳,而这喜鹊登梅又并不复杂,就这么一段时间,足够母亲绣到下一根枝条。
母亲还是在担心他的,担心他的安危。
心里忽的涌出一股暖流,冲向那原本蔫巴的树叶,令其立刻振奋起来,枯黄的叶子眨眼间就已变绿。
突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父皇的身影,原本兴奋的头脑突然被泼了一桶冷水。
他很冷,冷到瑟瑟发抖。
那些杀手,有多少是父皇派来的?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有很多,很多。
他是父皇的亲子啊,可父皇为了打仗,全然不在意他的性命。
那母后呢,若是母后挡了父皇的路,又会如何呢?
荣王扫了一眼这未央宫,在这宫里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是父皇的人,若是父皇下令,母后还会有机会活下来吗?
没有,没有一丝的可能!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
荣王眨着眼睛,忍住落泪的冲动。
父皇,父皇是那样的狠心,在他心里,除了他自己,没有谁是重要的。
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抛弃。
那么,父皇为什么要让他来母后宫里呢?
荣王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门口,那里只有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没有什么其他人。
垂下眼,一点一点地去想父皇话中的深意。
他知道父皇最后说的话是假的,母后不会担心他,至少不会在父皇面前表现出来,但他还是来了,他还是想见见母后。
那么是前面,前面父皇说的是什么。
是大晟与大祁的战事,是那些新兵器。
可这和母后有什么关系?
荣王的心里乱极了,不知道父皇到底想做什么。
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带着一片布料都乱了起来。
他忽的想起与两国战事同时发生的,还有废太子起兵的事情。
废太子是母后的亲子,是差点被父皇逼死的人。
父皇想通过他把废太子的事情告诉母后吗?
父皇已经让安王去诛杀废太子,逼迫他们像父皇一样兄弟相残,那么母后知道吗?
原本自说自话的荣王不再出声,殿中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时不时走动的宫女或是太监发出细微的声响。
荣王抬起头,看向眼前毫无波澜的母后。
握住的手松开又收紧,而已被揉乱的布料皱皱巴巴的,无法复原。
“母后,大晟现在是内忧外患,一边无法彻底打败大祁,一边又要对抗兴起的废太子叛军。”
“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呢?也许一切都很艰难。
荣王的眼眸闪动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荣王想靠过去,可身体却还是无法移动半分。
“母后,我们会赢吗?”荣王的声音很轻,轻到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我们?他能有资格和母后站在一起吗?
我们?他自己又将自己摆到哪个位置上了?
他是大晟皇子,是父皇的儿子。
若是废太子真的攻进皇宫,父皇必定逃不过死亡,而他,没有谁会放过他的。
他的身份就是他罪无可恕的缘由,是他无法逃离死亡的必然。
‘母后,你会想亲手杀死我吗?’荣王歪过头,想去看母后的眼睛,想知道母后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一抹血液悄然闯入荣王的视线,他紧盯过去,发现是母后手上被针扎出血来。
“母后!快让太医来!”荣王欻一下站起身,大声吼道。
宫里的宫女因荣王的话开始动起来,一个往外跑,一个冲上前来。
而被针扎的皇后十分冷静,看着血液流出来,一点一点地落在还未完成的刺绣上,正正好浸染出朵朵梅花。
荣王紧皱着眉,从腰间取出手帕,想去触碰那微红的手指,伸出去,又一下收回。
他看向母后,母后没有任何反应。
母后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只能做设定好的事,任何出现的意外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咚。”荣王跪在地上,轻轻地环抱着母后,是温热的,是真人的温度。
皇宫里一片兵荒马乱,邺城外废太子等人已整装待发。
而令废太子意外的是,竟有人来找他!
谁能想到,这两国太子能在这地方相见呢?
“你好,大祁太子。”姜珩意拱手,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人。
“你好,大晟太子。”沈时雍也十分客气,他早已知晓废太子的境况。
姜珩意的人已与沈时雍的人先交流过,明白对方想做什么,不会因为误解就多出个要对付的人。
两人坐在凳子上,默默地等着来人。
“大哥。”听说大哥有事找她的江稚鱼推开门走进,目光扫进屋内,正好碰上一脸笑意的沈时雍。
“攸宁,您怎么来了?”江稚鱼有些意外,没想到沈时雍不在大祁,竟在此地。
不等江稚鱼走近,沈时雍直接起身拉住恩人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落在脸上。
才被他养胖一点,现在竟然已经瘦下来了!
沈时雍抿着嘴,又松开,“恩人,过来坐吧。”
瞧着沈时雍有点委屈但又好好地拉着妹妹坐下的姜珩意微挑起眉,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一点把握。
他先前已从范姨那里知晓妹妹已经嫁给大祁太子了,虽然范姨说两人的婚事只是权宜之计,但他今日一看却觉得这两人之间已然生了真情。
不过也是,两人成婚已久,若是半分感情都没有,那才是奇怪。
“这是我大哥。”江稚鱼为两人介绍起对方,“这是拙夫。”
一句话听得沈时雍愉悦不已,恩人向自己的亲大哥介绍他诶!
还说‘拙夫’诶,恩人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啊。
“嗯,大哥好。”沈时雍手紧握着恩人,面带笑意地向姜珩意打招呼。
那笑容,可以看出来眼前人很高兴了。
姜珩意点点头,沈时雍年纪比他小,叫他哥也算合时宜。
虽说他还不想这么早就见自己的妹夫,但人都坐在面前了,而且还是妹妹亲口承认的,那还是和气一点好。
“嗯,妹夫好。”
沈时雍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江稚鱼。
好了,大舅子和妹夫的首次会晤完美成功。
见两人很和谐,江稚鱼挺高兴的。
但沈时雍出现在这儿,应该不只是来见她吧。
“你今天来这儿,是找大哥有什么事吗?”
沈时雍点点头,侧过身,从一个布袋里取出几把火铳来。
火铳外表是十分普通的,但就是这样不出奇的火铳却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这是带来的一部分火器。”沈时雍看了下江稚鱼,又看了下姜珩意,“十几年前我父皇没能出一份力,十几年后希望我能帮上忙。”
十几年啊,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对于大晟人来说,这十几年真是苦极了。
“好。”姜珩意避开沈时雍的目光,看向火铳,他不愿去想当年到底是谁的错,那对他们双方都没有意义。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要终结那该死的叛贼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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