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姜珩意登基为皇帝,其妻云禾为皇后,其母公孙静姝为太后,其弟姜星牧为怡亲王,其弟媳裴照微为怡亲王妃,其妹姜稚鱼为昭阳公主。
已死的荣王被葬入皇陵,其近侍大太监德昌公公自愿前往守陵,其爱马流霜自绝而死。
而之后等着姜珩意的,是狗皇帝一番折腾之后留下的烂摊子。
朝堂上是乌烟瘴气,忠臣良将被杀或是被打压,留下的多是阿谀奉承之徒,若不是之前还偷偷藏起一些人,他现在真是无人可用。
这一日,夜已深,好容易才处理完政务的姜珩意偷偷来到云禾宫中。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宫女、太监察觉到姜珩意的到来,惊慌失措地起身行礼,被他全打发了。
半放下的帷幔后是若隐若现的身影,那是他的夫人,他的云禾。
除去外衣,掀起被褥的一角,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与她的距离在慢慢缩减,但他却在不远处停住,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
白日里谈论的说话声令他烦躁不已,却只能听着;而夜晚的呼吸声正慢慢抚慰着他。
他静静地看着,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到他俩的呼吸声。
“怎么不躺下来休息?你明日不上朝?”云禾的声音骤然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十分大声。
姜珩意一惊,俯下身去捻好被子,声音低低的,“是我吵醒你了吗?”
“对不起,我应该留宿在养心殿的。”
他几乎趴俯着,虚空罩在云禾的上方。
云禾慢慢睁开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困倦。
定睛一看,是戴着面具的姜珩意。
平日里也戴,晚上也戴,那脸总会受不住的。
“怎么不取下来?”她的手落在面具边缘,声音很轻。
看着身下的夫人正抗拒着睡眠关心自己,姜珩意的眼眸微动,俯下身,全身笼罩着云禾,没真压下去,那太重了。
“太丑了。”
他的声音很闷,带着些许自卑,从云禾的耳畔响起,顺利进入她的耳中。
若说丑,那确实是不好看的。
当初姜珩意受的刑罚有很多,为了能让他永远记住这种屈辱,刑具上甚至涂抹了无法让伤口祛除的药物。
在云禾将他从乱葬岗拖回去时,首先考虑的,也是把他的命先保下来。
当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保住命都不错了。
云禾微侧过头,离那副冰凉的面具很近很近。
他并不只有这一副面具,但面具总是冰冷的。
“不会吓着我的,都看了十几年,也不差这几天。”她的手抚上姜珩意散落的头发,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取下来吧,给脸透透气。”
姜珩意侧过头,与她的距离挨得很近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的感觉。
好半晌,他都没有动静。
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着那一片都在微微发痒,云禾眨眨眼,摸着他头发的手透过重重发丝落在他的脖颈上。
长年修剪的短指甲在脖颈上打着圈,一圈又一圈,带着他的身体微微弓起。
故意作弄云禾的姜珩意反被作弄,心里燃起一股燥意。
他咬住唇,尽力压住这突发的燥意。
撑起身体,悬立在云禾的正上方,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帮我取下来。”
声音有点嘶哑,仿佛在引诱着她。
云禾弯了弯眉,一只手放在面具下,一只手扣住后脑勺的锁扣。
“咔哒”一声,绳带松开,面具应声往下落,他的面容也已完全显露出来。
她半撑起身,在床的另一边轻轻放下面具,往回躺下,正对着姜珩意跟随的双眼。
“没什么可怕的。”云禾笑着,抚上他的脸。
骇人的伤疤在这张脸上密密麻麻的,但唯有这双明亮的眼睛最为显眼。
每次一看到姜珩意,她最先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一旦看到这双眼,她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没关系的,别想那么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俩能听到。
按住他脖颈的手往下一压,堵住他的沉默。
在床上坐这么久也不说话,一说话就贬低自己,那就别说了。
微干的唇瓣相互贴合,唇齿相接,呼吸交缠。
两人越靠越近,几乎完全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响起,而他俩早已将其拋在脑后。
原本的睡意在耳鬓厮磨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顺从心意的动作。
床铺轻轻摇晃,另一半的帷幔早已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换上另一套寝衣的两人已经完全清醒,两人半靠在床头,头挨着头。
“这几日处理后宫里的事,是不是很累?”姜珩意垂着头,与云禾的手拉着,还要时不时捏捏她的手,“明天我再多派几个女官到你这儿来。”
手上有许多老茧,是她作为仵作走到现在的证明。
若他的伤口与那些有点硬的老茧摩擦着,会有点痒。
“现在没多少事,而且还有母后帮衬着,倒也不太难处理。”云禾扯开姜珩意的手,不让他再来蹭。
以前他的伤口还未愈合,非要来蹭她手上的老茧,直接把带着痂的伤口都蹭开了。
“不过多派几个人也好,以后会忙起来。”
姜珩意不想被推开,硬拐在她的手臂间,回握住她的手,不再乱动。
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手上的老茧,眼泪也不自觉地落下,“对不起,你想做一个仵作,我却把你带到皇宫里来做皇后。”
那是云禾一直想做的,可他舍不得她,把她骗到皇宫里来,不让她走。
他实在是离不开云禾,一旦离她远些,他感觉他就要死了。
云禾直起身,按住姜珩意的肩膀,与其面对面坐着。
又拿出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手帕,胡乱地把脸上的眼泪擦掉。
“跟你到邺城来,是我自己的决定。”云禾定定地看着姜珩意,绷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做皇后,也是我有所预料的。”
“若我不想做这个皇后,我会走的。”
听到云禾说要走,姜珩意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紧皱着眉头,但没说话。
“松开。”云禾的目光没有移开,表情丝毫未变。
姜珩意张了张嘴,只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云禾,可云禾没什么反应。
半晌,他松开了手,眼尾也垂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云禾叹了一口气,手抚上姜珩意的脸,将其抬起来,直面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说过吗?你有什么事要好好和我说,别哭,别贬低自己。”
掐了一下脸,皮肉十分紧绷,不大能扯起来,“今天是不是有人提到我了?”
姜珩意嘴一抿,眼睛往一旁瞟,半天没说话。
云禾眉一挑,轻拍了几下姜珩意的脸,“快点,再磨蹭一下,天就亮了。”
姜珩意的嘴绷成一条直线,但看云禾实在是严肃得很,他只好开口:“他们想给我选妃。”
这倒是意料之中,姜珩意本就是太子,在别人眼里,她这个孤女和太子在一起属实是她高攀了。
若说家世,她是一个弃婴,被一个仵作捡回家,也成了一个仵作;
若说孩子,她和姜珩意在一起十几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但她毕竟是救下太子一命的人,还陪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肯定不能让姜珩意把她撵走。
那最后找出来针对她的法子,就是给姜珩意选妃。
“那你想吗?”云禾点头,反问道。
“我不想,你也不许想。”姜珩意紧皱着脸,握住云禾的手,身体朝她靠近。
“是你把我从乱葬岗拖回去的,是你找大夫把我救回来的,你不能丢下我。”
眼泪迅速充盈眼眶,争先恐后地往外扑。
伴随着落下的泪珠,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不想要别的人,从来都没想过。”
“那你不想要孩子吗?”云禾又取出一条帕子,给他擦着泪,还在继续问道。
“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早就知道的。”姜珩意哭的声音更大了,眼泪都快要将云禾淹没了。
嚯,这声音也太大了!
被别人听到,那也太尴尬了吧。
云禾忙捂住姜珩意的嘴,不许他再叫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问问。”
“不许问这种话。”姜珩意哽咽着,被捂住嘴的他,说话都慢了半拍。
他被折磨成那个样子,连活着都成问题,哪儿还有生育能力。
只是说在大夫的医治下,他的功能是没题的,就是不能让人生孩子而已。
“你也不能和别人生孩子,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行,在我死之后也不行。”姜珩意猛地抱住云禾,把头埋在她的肩颈上,将自己的眼泪和哭声都藏在他俩的身体逐渐。
本来是想说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和别人生孩子,但一想到要是他死了,云禾和别人生孩子,他就要气得心痛,就又加上在他死之后也不能和别人生孩子这句话。
“你要是实在是想要孩子,我们可以去收养一个。”
虽然他可能活不到那个孩子长大,但若是云禾想要,他就会把一切都准备好,让两人都好好地活下去。
“不用,我觉得我们这样也挺好的。”云禾轻轻拍着姜珩意的背,听他哭着。
事情都没传到她耳中,说明姜珩意处理得很好。
只是她一看珩意回来的那个状态,就知道他心里憋着气。
本来身体就不好,还非憋着气,那非得减寿不可。
现在哭出来,把心里的气哭出去,对身体好些。
“好了,我知道你是真心要跟我过日子的。”但这眼泪是越哭越多,云禾勾住姜珩意的手,把他往外拉,“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姜珩意定定地看了云禾好一会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大哭一场,一片红色顿时染上耳尖。
但转念一想,他又没在别人面前哭。
在自己夫人面前哭,这是夫妻之间的交流,是很正常的。
“嗯,以后别说这些话,我也不会让别人说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