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
清晨,睡意已消,映入眼帘的是半透明的纱帐。
早早地就醒来的江稚鱼并不起床,眼睛看似在看着幔帐,实际上的目光却是散的,并没有具体的着落点。
一呼一吸,声音静悄悄的。
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臂忽的出现在她的视野,落下来,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醒得这么早?”沈时雍半眯着眼,又拢了下江稚鱼,让两人挨得更近些。
一条手臂压在身上,还是有些许重量的。
江稚鱼一把抓住沈时雍的手,就要往另一边丟。
但奈何沈时雍还是太粘人了些,手是移动了,但只是从胸口处移到腹部,重量少了些。
“我只是在担心。”实在是把人推不走,江稚鱼也懒得去按他的穴位。
“恩人是在担心和岳母大人的事儿吗?”沈时雍抱着恩人,心里高兴得很,但语气还是挺平和的。
现在恩人已经认了大哥和三哥,成了昭阳公主,只是现在还没正式去见那位曾经是皇后的太后。
“嗯,大哥、三哥和娘都想让我去见一下她,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江稚鱼垂下眼,眼里满是彷徨。
她知道她应该去见一下母后的,那是她的亲娘。
即使她俩从未见过的,但这是她该认的。
“恩人想一个人去见岳母大人,还是和别人一起去?”沈时雍明白恩人现在的顾虑,亲娘和养母都丢不得。
若是和沈母一起去,在养母和亲母同时在场的情况下,恩人肯定会更亲近养母一些,但这样的话,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若是和他一起去,虽然他是想的,但母女相认,他单在那儿,就不太恰当了;
若是让某一位哥哥跟着去,说不定还能成为两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江稚鱼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忐忑的,不知道能不能和母后合得来,不知道母后会不会喜欢她。
她是想一个人去的,可她怕,若是母后不喜欢她,会把她赶出去。
“你说,我该怎么去?”江稚鱼侧过身体,与沈时雍面对面的。
两人挨得很近,足以能将对方的所有神情尽收眼底。
忐忑的,彷徨的,哀伤的,在她的眼睛里流动着。
因侧过身体而滑落的头发遮住她的眉眼,似乎是在抚慰着她。
沈时雍眨了眨眼,心脏也为之而触动。
他依旧为恩人而着迷,不管恩人是沉静的、自信的,还是哀伤的,彷徨的。
可,他不愿让恩人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抬起手,微弯的手指勾起凌乱的发丝,落在耳后。
指尖移动的时候,还能摸到细腻的肌肤。
一点,一点,那是在晚间,他亲吻的地方。
手指微微蜷缩,心中的欲念在不断翻腾。
“恩人,你应该去。”沈时雍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声音带着能听见的鼓励,“我会在外面等着你,一直,一直等着你。”
不管恩人想做什么,他都会一直在恩人的身后,只要恩人需要,只要恩人往后看,他就会在那里。
沈时雍说的话不多,不复杂,也不难懂。
那双眼睛满载着坚定和温柔,诉说着他的未尽之语。
“嗯,我知道了。”江稚鱼轻轻地点下头,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她想,她知道怎么做了。
那是她应该去经历的,她必须去。
但是不管会发生何事,太子就会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等着她述说。
看着恩人信赖的目光,沈时雍脸上的笑意更盛,一只手沿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下滑。
他不去看手行至何处,而是定定地看着恩人,看着恩人因自己的动作而闪动的眼眸。
喉咙干涩起来,空气也变得粘稠。
探到手掌处,钻进手指的缝隙间,没遇到任何阻碍,他顺利地将自己的手掌和恩人的手掌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掌比恩人的大,可以摩挲到恩人手掌的每一处地方。
在暧昧的气氛下,两人情难自禁,但江稚鱼的临门一脚给沈时雍踹翻过去,毕竟日间缱绻还是挺耽误事儿的。
两人赶紧起床,打点好准备去太后宫里的东西。
“请昭阳公主入殿。”大宫女侧身,带着江稚鱼入殿。
对于不知道太后娘娘怎的有个多出来的女儿的大宫女,偷偷瞟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了然。
这公主竟和太后娘娘如此相像,许是太后娘娘流落民间的女儿。
殿内静悄悄的,不一会儿两人就已到太后跟前。
今日的太后并未在刺绣,而是坐在凳子上。
“过来坐吧。”太后抬眼,朝着江稚鱼招了招手。
脸上没什么表情,辨不出她此刻的态度。
江稚鱼先行一礼,再坐到离太后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凳子上。
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带着相同的表情互相看着对方,在殿内沉默着。
原来,她真的和母后长得很像啊。
江稚鱼看着太后,用眼神描摹着母后的眉眼。
她并不觉得怪异,心里有着别样的感觉。
“你现在是个大夫?”太后兀地说道,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似是在许久未曾笑过之后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来。
也许是想表示温和,但挤出的笑容确实不大像样。
但江稚鱼明白,太后想与她亲近一点。
她点点头,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嗯,我还带了好些药丸过来,对身体很好。”
“可以为您把脉吗?”
江稚鱼微微向前倾,与太后靠近一些。
她是个大夫,诊脉是她的专长,若说这,她也能多说些话。
“好。”太后终于笑了,嘴角还未勾起,是眉眼笑着。
虽说阿泠在攻进皇城后的第二日已为她把过脉,但亲女儿要为自己把脉,她肯定是不能拒绝的。
两人的关系,总要有机会破冰的,现在就是那个机会。
如玉的手腕放在桌上,许是因着常年待在宫里,肤色有点苍白。
略有薄茧的手指落在手腕上,身体的温度通过指尖的接触而传递过去。
两人虽然话不多,但关系已经悄然拉近。
江稚鱼微蹙起眉,为太后现在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当年连年生产两子伤及肾脏,常年食素伤及脾胃,久坐刺绣劳伤心血,长期抑郁而气极不畅。
这身体实在是太差,得长久调养才行。
“母后,我给你开些药方,你一定要喝,好吗?”江稚鱼揪住太后的衣袖,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母后的身体太差,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难以长久地活下去。
可她怕母后不愿意,作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这些年来,母后一定是十分痛苦的。
可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母后只有一个人,连一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痛苦无法吐出,在心里越积越多。
就像在瓷瓶里丢入石子,石子一边撞击着脆弱的瓷壁,一边用数量堆积在瓷瓶中,超过瓷瓶所能忍受时,就会在一瞬间破裂开来。
她不知道母后现在所能承受的边界在何处,但她不愿意去赌。
“好。”太后点头,忽而挑眉,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阿泠也给我开了药,那我是喝你的,还是喝阿泠的?”
提起阿泠,提起这个与她俩都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江稚鱼一愣,她的医术是娘教的,若娘已为母后开药方,自然是用不上她的。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在母后面前称呼娘亲。
若是称呼阿娘,不知道母后会不会伤心;若是不称呼娘亲,她也不知道以何种称呼来代表娘亲,“呃。”
“你之前是怎么叫的,现在还是怎么叫。”只看江稚鱼微变的眼眸,太后便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她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下,“阿泠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叫声娘也是应该的。”
“至于我,叫母后就可以。你大哥和三哥也是这么说的。”
太后的态度十分温和,并没有半分不悦。
合拢的双手仿佛将两人越拉越近,击倒两人间那并不严实的隔阂。
“好的,母后。”江稚鱼点头,心中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当然要听娘的。”
“是娘手把手教着我成为一个大夫的。”
毫无疑问,这两位母亲都是爱着她的。
她不愿意伤害这两个对她很重要的女人,也不愿意让两人的关系因她而变差。
看着江稚鱼脸上真切的孺慕之情,太后知道,阿泠对稚鱼一定很好很好。
她很庆幸,当年是阿泠带走的稚鱼,并让她与稚鱼在今日能够再见。
“嗯,阿泠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夫,当年二十岁便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太医。”太后笑着,回忆起当初阿泠还在宫里的情状,“那时阿泠去为一位皇叔诊病,他看阿泠年纪小,不信阿泠的医术。”
说起这,太后眼里的笑意更甚。
“阿泠几副药下去,加上三日一次的针灸,半个月就好了大半,一月之后,皇叔的病就全好了。”
“见阿泠真医好自己,皇叔便送了几箱医书到范府去。”
在母后口中听到娘亲年轻时候的事,江稚鱼觉得有趣极了,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应和着。
她看着陷入回忆的母后,一时间有些恍然。
那是娘亲的过去,也是母后的过去,是一切都还未发生的过去。
每一个细节,母后都记得十分清晰,甚至能说出是何年何月发生的。
是不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母后也时常回想起过去的还算美好的日子?
可每一次回忆后,都会回到痛苦的现实中。
回忆与现实不断交织,美好与痛苦互相排斥。
母后,对不起母后,她来得太晚了。
她眨了眨眼,掩去眼中的泪意,假装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原来母后和娘的关系是这样越来越亲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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