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第三次月度小结会议开始十五分钟后,饶晓枫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她低声道歉,在众人目光中快速走到空位坐下,会议继续进行。
会议结束后,余轩抱着文件夹,不阴不阳地开了口:
“有些人真是忙啊,又要实习又要训练,连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了。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的人,是不是太死板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会议室还没离开的人都听得明白。
饶晓枫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余轩见她沉默,语气更加尖刻:“哦对了,我一直挺好奇的。咱们六个人里,就你一个本科生。什么‘本事’能让贺院长破例给你写推荐信?现在又迟到早退的,真把恒德当你家了?”
这话已经相当难听,连周瑜都皱起了眉头。
饶晓枫终于抬起头,看向余轩,眼神平静。她没有动怒,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下,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余轩,你提到贺院长。那么你应该清楚,贺院长最看重的是什么。”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是数据,是结果。”
“我负责跟进的‘西山地块’前期数据分析报告,上周已经通过董事会初审,节约了至少两周的决策时间。我整理的上一季度各区域销售对比与竞品动态,被姜总批注‘思路清晰,视角独特’,已转发给市场部全体参考。”
她报出几个关键数据和结论,精准而专业。
“如果你质疑我的资格,这些已经落地产生实际价值的工作成果,就是我的资格。如果你质疑贺院长的眼光,”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稳,“或许你可以拿着我的报告和你的报告,一起去请教他,问问看他为何推荐我。”
余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那些具体的工作业绩。
“至于迟到,”饶晓枫看了一眼手表,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锐利,“我今天因为车队集训延误了十五分钟,我会按照公司规定流程,提交事假申请,扣除相应薪资。公私分明,这是规矩。但这不是你用来攻击我专业能力和人格的理由。”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最后看了余轩一眼,那眼神清亮而有力:
“与其把精力花在揣测别人凭什么‘进来’,不如想想自己能凭什么‘留下’。恒德很大,容得下所有凭真本事吃饭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挺直脊背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室寂静和面色铁青的余轩。
官玉婷快步跟上她,在外面低声喝彩:“晓枫,帅呆了!”
饶晓枫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锋芒缓缓收敛,对她无奈地笑了笑。
有些仗,她不想打,但既然躲不过,就必须赢得漂亮。
一次关于新项目定位的头脑风暴会后,总经办开放办公区的气氛还未完全从激烈的讨论中平复。
余轩的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在周围同事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猛地抓起手机,几乎是冲到了茶水间门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工作的时间打电话!我是个成年人了,不需要时时刻刻跟你汇报我的行踪!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自由?!”
他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一回头,正对上官玉婷不赞同的目光。
“余轩,你跟你妈妈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态度吗?”官玉婷忍不住开口,“她毕竟是关心你。”
“关心?”余轩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长期积压的怨气找到了出口,“她是控制!从我上学起就这样,一天三个电话查岗,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必须事无巨细地汇报!现在工作了,还是这样!她根本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饶晓枫和周瑜对视一眼,示意余轩先坐下冷静一下。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余轩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间,声音闷闷地开始讲述,像是在卸下沉重的包袱,“我妈为了争我的抚养权,几乎是净身出户。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打几份工,任劳任怨,硬是把我供到硕士毕业……我很感激她,我知道她不容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恩,也有无法摆脱的窒息感。“但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她怕我像我爸一样,总有一天会离开她。所以她要把我牢牢抓在手里,知道我的一切动向她才能安心。我理解,但我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迷茫和怨恨交织的痛苦:“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跟了我爸,生活会不会更轻松一点?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爱捆绑得动弹不得。”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对女性,尤其是看似独立且获得特殊关注的饶晓枫,抱有莫名的偏见和敌意。
周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饶晓枫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讲述自己更为坎坷的经历,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才温和地开口:
“余轩,我理解你的感受。被过度关注的爱,确实会让人感到压力。”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但是,‘如果跟着父亲’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也无法回头。我们能做的,是把当下的关系经营好。”
她看着余轩,眼神诚恳:“你母亲缺乏安全感,或许你可以尝试换一种方式。不是被动地汇报,而是主动地、有选择地跟她分享你的工作和生活。让她看到你有能力规划自己的人生,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但这是融化你们之间那层‘坚冰’唯一的方法。”
余轩沉默着,似乎在思考。
饶晓枫顿了顿,用一种非常自然、毫不避讳的语气补充道:“如果你觉得需要更专业的帮助,或者想学习如何更好地沟通,我可以把我的心理咨询师推荐给你。我自己也在定期咨询,这没什么,就像感冒了要看医生一样正常,他在这方面给了我很多启发。”
这番话让余轩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他没想到这个他一直视为“特权者”、“竞争对手”的女孩,会如此坦诚地分享自己的脆弱面,并给出如此切实、不带丝毫评判的建议。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有对抗的火药味,而是多了一份理解与反思的沉重。余轩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那堵竖在他与同事之间,也竖在他与母亲之间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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