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七年过去,工作室早已步入正轨。靠着医学生骨子里那股死磕劲儿,阿泽把公司做得有声有色,在圈子里隐隐有后来居上的势头。他也不再只守着麦克风,不少项目都请他坐镇导演位,成了圈里身兼两职的熟面孔。身份变了,他泡在棚里的时间反倒更多。遇上既要配音又要导戏的项目,忙完回家,嗓子都是哑的。我让他别说话,他就追着我用气声咬我耳朵,吹得我脖子发痒,直到我用医用胶带把他嘴封上才老实。
工作室前四年前扩建了一次,但因为地理位置和面积先天不足,大家一致决定,今年鸟枪换炮。在市区的一幢独栋小楼里,经过大刀阔斧地一番装修改造,一口气盖了十几个棚。找了个周末,我们俩带着当年我送他的大木盒,一起走进一层那间最大的录音棚,郑重地把那支U87安放在麦架上。射灯温暖的光打在那支麦克风上,给它裹了一层泛着朦胧油润的外壳。这支功勋麦克风,不论搬到哪,阿泽总会把他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尾部那根褪色的缝合线,伸手就要解:“你看,这线都旧了,哪天给你换一个 。”
“哎?”阿泽抓住我手腕,“不行,这可是当年一学妹给我打的。”他顺势把我拉到他身边,放慢语速,轻声说:“我还答应过人家,绝对不拆呢。”
“哟,章老板还挺念旧啊。”
他摩挲着话筒尾部,当个宝贝似的:“旧的好,有味道,踏实。” 像是在自言自语。
“搬新家,你还不请大伙吃个饭?”我挎上他胳膊。
“嗯?行啊。”眼角带着笑意,“你想去哪儿?”
“就在家呗,想吃你做的。”我倚在他肩膀上。
“我平时不给你做饭?”他用脸颊蹭着我头发,洗发水混着须后水的气味在我头顶散开。
“平时就咱俩,做得也不多。你发动一下群众,这样我可以一次品尝我老公的全部拿手菜。”
“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馋猫。”他想了想说,“正好,最近这个电影项目要杀青,我把吴桐、韩越和他们那几个小孩叫来,算是感谢。”他掰着手指头,“还有露露他们,加上老白,这就十几个了,你看够吗?不够的话,再叫上……”
“够了够了,吃不下了。”我笑着按住他的手。
时间定在一个周六。我俩从起床就在厨房忙活。当然,主要是他,我就帮他打下手。下午的时候,手机响起,他手上全是面,就按了免提。老白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
“喂章泽,我们这儿刚收工,准备出发。有个姑娘啊,说仰慕章老师许久,也想去,晚上多带个人行不行?叫许曼,刘杭那边的,你应该也认识吧?”
阿泽手里没停:“哦,有点印象。”他眉毛一抬看向我。
我嘴巴动动,用唇语说:“来吧来吧。”
“那来吧,多双筷子的事儿。”
傍晚,客人陆续到了。露露和几个公司的同事来得最早,他们说客人多,早点来帮忙,顺便“偷师老大厨艺”。然后是韩越,吴桐,还有几个他们工作室的几个小年轻。
老白他们到的最晚。
“不是早出来了吗?现在才到。”阿泽吐槽。
“咳,这不是……”老白还没说完,身后一个年轻姑娘接过话茬:“章老师,我是许曼,您还记得我吧?第一次来,没提前准备,路上让白老师他们等了我一下,去买了点东西。”叽叽喳喳,百灵鸟一样。
“你好你好,不用这么客气。”阿泽搂过我肩膀,“这是我太太,林汐。”
许曼转向我,微微倾身:“我听说您是外科医生。林医生您好,您可真漂亮。”
“谢谢。快进来吧,就差你们了。”我用胳膊肘拐了阿泽一下,小声说,“嘴还挺甜。”
阿泽低笑了一声:“嘿,这不是事实嘛。”
众人落座,阿泽招呼大家自便:“有红酒有饮料,想喝什么自己倒,别客气。”他给自己倒了点红酒,端起酒杯,“咱们这个项目能顺利杀青,我得感谢大家支持。”然后对着韩越和吴桐他们说:“尤其你们公司这几个孩子,监棚天天夸,戏好,特别专业。”
韩越举起酒杯迎上去:“章总客气,也恭喜你啊,公司蒸蒸日上,喜迁新楼。哪天让我们去参观参观,取取经。以后就得仰仗你了啊。”
吴桐跟着附和:“是啊,章泽,以后有项目想着点我们。”
“这几年承蒙照顾。随时来,我都欢迎。来来来,动筷子,别凉了。”
觥筹交错间,对食物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林医生,这些都是您做的吗?手艺可真好。”许曼看向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章泽做的。他掌勺,我们都是帮厨。”我笑着摇头。
“章老师,您也太厉害了吧。厨神啊!”眼睛更大了。
“熟能生巧,跟配音一样。”
“还是章泽悟性高啊。”吴桐闻言,转着手里的酒杯对阿泽说,“说句玩笑话,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外科医生不做,非要来跟我们抢饭碗。听说新棚用的一水儿都是最顶级的设备,你这是把手术台上的狠劲儿,拿来卷咱们配音圈啊。”一股酸味飘过来。
韩越放下筷子,拿出一副老大哥的做派指了指阿泽:“章泽这把嗓子,天生吃这碗饭的。他又有股子韧劲儿。我早几年的时候就说过,他迟早成气候。要不是他,到现在,影视剧和ACG的配音圈子还是各玩各的呢。尤其是动画,咱现多了不少话语权。”
阿泽谦虚地摆摆手。
我看着他,开口说:“他就是强迫症加设备控。还在医院那会儿,他天天五点起来跑步,风雨无阻,一个缝合结打得不好看都得拆了重来。”我转头对着韩越和吴桐,“所以啊,这都是被学医摧残的,喜欢自虐,以后估计也难改。”
吴桐估计没料到我会这么去“翻译”阿泽的“野心”,他干笑两声:“也是,你们当医生的都追求极致。来,喝酒喝酒。”
阿泽在桌下碰碰我的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用余光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气氛恢复如常,露露他们在聊一个新游戏,吴桐和老白则在向章泽打听眼前这道鲍鱼焖鸡的做法,韩越眉飞色舞地给许曼讲怎么能让气息更稳……一屋子的声音工作者,声带发出的共振在餐厅里回响,嗡嗡地震得我头晕。于是我借口切水果,去了厨房。
露露跟来了,洗着葡萄跟我嘀咕:“你厉害,把吴桐怼得接不上话。”她腾出手给我伸了个大拇指。
“我可没怼他啊,说的都是实话。”我笑着摇头。
“就烦他那酸不溜秋的样子,还是我们老大格局大。要不是老大推荐,那几个角色哪能轮到他那几个小屁孩。”
“是——你们老大最好了。”我把摆好盘的水果往她面前一堆,“去,给端过去。”
露露朝我一吐舌头,自己拿牙签扎了个葡萄放嘴里,端着盘子出去了。
我还站在原地,就听见韩越喊:“林汐,你忙完就赶紧过来吧,章泽眼睛老往厨房瞟,椅子上就跟有钉子似的。”
我叹了口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刚要擦干净手出去,肩膀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按住了。
“累了吧?”声音从我颈后飘过来,扫得我脖子有点痒,“他们说他们的,别往心里去。”
我转过身,靠在水槽边,往客厅探了探头,确认他们看不到,便用双手勾住他脖子,轻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吵。回去吧。”
他搂着我的腰,顺势往上一提,我便坐在了水槽边的流理台上:“也差不多了,不想出去就在这儿歇会。晚上给你揉揉。”
送走客人,我趴在阿泽腿上,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场专属的全身放松。一晚上的喧闹,此时这份宁静显得格外宝贵。
“是不是比四支搭桥还累。”他手指捏着我的斜方肌,一紧一松。
“哪有,四支搭桥可吃不上油爆虾。”
他在我腰上掐了一把:“还嘴硬。”
我笑得缩成一团:“累我也认了,这是嘴馋的代价。”说完,我翻身骑在他腿上,和他面对面坐着。我捧起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说:“今天你最辛苦。”
突然,他右手护着我后颈,倾身把毫无防备的我带仰在沙发上,左腿跪在沙发边沿,膝盖顶着我的腰窝,牢牢把我钳制住,然后贴在我耳边:“那——换你给我按按。”
我手掌覆上他的左腿后侧,腘绳肌紧实有力,常年跑步让他的肌群格外发达,隔着裤子也能摸出流畅的线条。
“练得不错嘛章总。”我使劲掐了一把。
他一抖,卸了力,重量全压在我身上,笑着用唇瓣封住了我的嘴。
从那天起,除了我们俩最亲近的朋友,阿泽就再也没在家里办过这么热闹的宴席了——最好的饭,要和最熟的人一起吃,才最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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