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锚

阿泽把我拉进了他们仨的家庭群,我偶尔会发发他们工作室参与公益活动的照片,起初都是他妈妈回几句称赞。后来有一次,我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媒体对阿泽的采访,他在里面讲述了自己“弃医从配”的心路历程。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在众多点赞的好友里找到了他爸的头像。我兴冲冲地给他看,他瞟了一眼,扒拉口饭含糊着说:“手滑了吧。”但勾起的嘴角出卖了他的不以为然。

阿泽真的用那支麦克风给我录了闹钟。搬过去以后,他每天都被自己的叫早声吵醒,送我出门,他再去睡个回笼觉。

待到早樱绽放、毛毛虫从杨树上掉落,他开始早早起床和我一起出门了。我诧异地问他是不是组织了大伙早上一起吊嗓子,他在我头发上揉了一把,只说了句一年之计在于春。

没几天,我在他放在脏衣篓里的裤子上发现了一道一道的白灰印子,这才觉察出这洁癖的反常,再联想到他最近的咖啡降级,一度怀疑是不是工作室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他又出去兼了份职。我试图从露露那打探消息,不出所料,他们早就沆瀣一气,用“没有、不知道、没听说、都挺好”把我打发了,还得意地发给我几张他们老大在棚里录音的照片,告诉我这是图文直播,最近项目多得录不完。

直到有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写我的实习笔记,他捧着手机靠着我腿坐在地上,炸亮的屏幕突然晃进了我的视线,尽管下一秒他就按了锁屏键,还是被我瞥见了他银行卡的余额——666.00 元。我觉得我的猜测有可能是真的。

“还挺吉利的。”我试图撬开这只锯嘴葫芦。

“啊?”他像只受了惊的猫,猛地回头看我,睁大了眼睛,“什么吉利?”

“嗯?”我越过电脑屏幕瞟了他一眼,手里没停下,“没事,没跟你说话。”

洁癖不但日常很讲卫生,面皮上也容不得一点污垢。要不是我今天撞见,等他开口是绝不可能的。

我伸手拽过书包,从钱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戳戳他肩膀:“卡里有十万出头,钱不多,你先拿着用,密码还是那个。”

爸妈隔三差五给的零花钱,我一直没怎么动。除了上次给他买生日礼物,我也没什么大开销,平时就只花实习补助和奖学金,多少也攒下点钱。阿泽很宝贝那只麦克风,每次用完都背回来擦干净收进盒子里。此刻,它正躺在沙发边的矮柜上。

我这一番举动显然超出了他的预判,他皱了下眉,眼底涌上一丝软乎乎的疑惑,捏起银行卡,另一只手握住我拿着钱包的手,把卡塞回去,拉长声音说:“行——知道你有钱了。自己留着,我不缺钱。”他这神情和语气,和在病房里婉拒小朋友送他棒棒糖的时候别无二致。

“哟,这是看不上啊?”我把钱包往边上一扔,盘腿往后靠,让自己完全陷进沙发里。

“没那个意思——”他爬上沙发,讨好地靠过来。停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口:“汐汐,你知道我最近干什么呢么?”

我没好气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搬砖。”

“嘿,还真差不多。”他抿嘴笑了笑,“本来想等弄好了再告诉你。既然你眼睛这么毒,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免得哪天你从哪个嘴快的那儿先知道。”

看他打算坦白,我便配合地扣上了电脑,把头发挽了几绕别在脑后,双手摆正放在膝盖上:“洗耳恭听。”

他把手搭上麦克风的木盒,郑之又重,有如总统宣誓:“我呢,给它找了个家。”怕我听不懂似的,心驰神往地补充了一句,“汐汐,我们马上就有自己的棚了。”

他既然能辞了医院的工作,倾尽所有投入配音这行当,绝不是一时兴起,走到这一步是必然的。他跟老白关系再铁,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散兵游勇,没个自己的根据地,终究少了点家的归属感。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这行动力可以啊,我以为还得等等。那就,恭喜章老板。”

“露露说等下半年她和出版社的合同到期,就不续了,金鹏马上毕业,这孩子也不找别的工作。人家叫我一声老大,总得有个老大的样子,所以,就不等了吧。”他长舒了口气,“而且从我辞职到现在,合作过的甲方找回来的越来越多,回款比原来快,利润也在涨。”他说着自己笑起来,“咳,不跟你说了,不能让铜臭味侵淫了您这象牙塔。”

“少贫,象牙塔也得吃饭睡觉过日子。”我又抓起身边沙发上的钱包,把卡塞他手里,“这钱你不要也得要,算我入股,改天带股东去实地参观一下。”

“别逗了,入什么股,人都是你的。”他拖着尾音,让我靠在他怀里,“在东郊那边,位置是有点偏,但是胜在便宜。占人家二层的一半,不大,能盖两个棚,空出一块做办公区。这两天正拆呢,暴土扬长的,等过几天没那么脏了,带你去看看。”

“卡放你那儿,周转不开就先花,我没什么用。”想起露露还在那儿替他守口如瓶,他这内里已经土崩瓦解、和盘托出,我笑着说:“他们谁都没你嘴快。”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就在上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银行卡。他只说之前的项目回款了,周转得开,叫我别操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随便找的借口,反正那之后,工作室装修顺利推进,生活也照常平稳运转,并没出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况。

此时我已进入最关键的心外实习期,实习表现和考核结果都直接关系到未来我在一附院的去留,便索性单方面宣布取消了今年的旅行计划。也因此,在同时满足我不用上班、不用备考、又赶上阿泽也在家的,少之又少的交集里,他要么拉着我出去增强体质,要么就带着我闯进虚拟世界——这个自诩从小打游戏没卡过关的白金大佬,竟然因为算错抛物线,被我坑进了毒水池里。

每到这个时候,一顿荤素搭配、卡路里适中的营养餐是压轴的保留节目。在他的锅铲下,营养餐可不等同于味道寡淡的糖尿病减脂餐之流,章大厨总能翻出新花样,做得色香味俱佳。

不仅如此,他还冷不丁带教上身,突然吊考我——胸腔引流鲜红、一小时超200ml,第一步干什么……

如此全方位的照护,高考那年,我爸妈也没对我这么上过心。

在新录音棚的化工味全部散尽、声学效果进入稳定的巅峰状态之时,我顺利拿到了毕业证。丹绒亚路的日落把天空染成了粉紫色,看着日头消失在海岸线,我仿佛也从海天相接的地方看到了即将升起的、暗无天日的心外科住院医生活。

我从一阶白丁混上了一附院的工牌,一边忙着在心外干活,还要抽空补齐规培轮转。东拼西凑了四天假,和章泽去了趟崂山,在山上崴了脚才发现,根本没有缆车可坐,是他背我下的山。照片里的我,疼得呲牙咧嘴,一脸狼狈,那也被他照样挂在了墙上。

工作室一举拿下了几个很具规模的动画ip的配音项目,市场反响空前热烈。主任看我勤勤恳恳态度端正,在结束规培之后,痛快地给我批了假,我以“家属”的身份,大言不惭地蹭了他们工作室的团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南下去了。在花莲海边,我们踩着单车,看渔民吊起的巨大曼波鱼。

在一起的第六年,我通过考试,正式成为了一名独立主刀的心外主治。冷嘎措平静的水面,把贡嘎的巍峨加持了双倍。我和章泽裹着羽绒服,在稀薄的空气里期待着一场日照金山。当云海在远处升腾,夕阳把雪山镀上一层金红,他忽然轻轻拉了我一下,单膝跪在我面前,说要给我一个家。

他打开那只丝绒午夜蓝盒子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蓝与金,全被收进那一方利落的切割里。周围游客开始起哄。我笑着摘下手套,看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那一刻,他的手竟然有点微微颤抖。

紧接着,他又神神秘秘地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感觉这才是重头戏。

“终于等到今天了林医生。”他眼神带着笑意,神情又无比认真,“你选了条最难的路,现在,终于站在你圣殿的门口了。我呢,还算没拖你后腿吧?”他像交接权杖一样把盒子放到我手里,眼睛里泛起点点细碎的星光,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里面居然躺着一副电子听诊器——最贵的那种。我踮起脚,下巴搭在他肩上,喃喃地说:“感谢章老板的饲养,我也没让你失望吧?”

“嗯,长势喜人。”他紧了紧搂着我的手臂,“汐汐,你真的有颗大心脏。”掷地有声。

“不过,以后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了。毕竟再往上,我也没干过……”正经不过三分钟,他低声在我耳边笑起来。

有些人认出了他,凑过来想合影。他缓了缓神,笑着招呼大家,说今天在场的都是见证人。照片里,我胸前挂着那副听诊器,他鼻头冻得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

转年夏天,我们在巴塞罗纳的街道上被“堂吉诃德”追着跑,在圣家堂前交换了戒指。他把戒指穿过一根项链,轻轻挂在我颈间,说这样做手术也不用摘掉。他还说,终于把欠我的纪念日,补上了。

这一年,我们把所有照片都搬进了新家的书房。照片墙不是整齐划一的布局,主打一个随性,有的是冲印出来镶在木质相框里的,有的是拍立得,用小夹子夹好,挂在绳子上,还有的被他钉在了墙上的一小面软木上。大小不一,乱中有序。他说,我们还有一辈子,把它填满。

从那时起,除了旅行中的各种见闻,我们工作的瞬间也被投射其中——他戴着耳机站在那支U87 前手舞足蹈、会场里严肃专注地给参赛选手点评、手握奖杯和证书从容地在台上发表感言;我戴着放大目镜主刀的侧影、评上副高,在胸科会议上做改良报告,还有拿到科室主任聘书那天,我抱着他订的鲜花在一附院门口留下的纪念。甚至,还有来自游戏中的——科迪被小梅一锤子砸中的截图。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一桩桩一件件,我们的生活经过时光的浓缩提炼,被锚定在这个时空交叠的墙面上。按图索骥,每一张照片,如果仔细寻找,总能发现彼此陪伴的蛛丝马迹。不仅我俩热衷于维护和更新,这面墙也是朋友们津津乐道的游览地,随便问起一张,都能牵出一连串故事。司绪和她家程劲领证前来家里吃饭,我们在院子里拍了张四人合影,阿泽打印出来挂在上面的时候,说盯上去了就不能拿下来,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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