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回来,我回一附院继续当我的实习生,阿泽也终于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于是,像两个活在不同时区的人,我们的作息自此分道扬镳。
工作日,我上午跟着带教老师查完房,他才坐在早餐桌前喝咖啡;中午在食堂吃完饭,他刚顶着烈日出门;五点下班的时候,他正在棚里录音;半夜醒来,手机里准有一条他的未读消息:到家了,晚安。只有在我被留下熬夜加班写病历的时候,又赶上他早收工,他才有机会来医院送我回家。
周末有时候跟他去老白公司,男女老少比之前那会儿见得更多了。除了露露金鹏这些熟面孔,也能碰见像老白一样专业出身的、已经很有名气的吴桐、韩越等等。阿泽哪个气口没出来,哪里情绪不够,他们也都挺不客气。我说他这是把学医时没挨过的骂、没吃过的苦在棚里都补齐了,一样没落下。他倒是一脸的我乐意。
老白见他如此决绝地要吃这碗饭,更是豁了命地帮他,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一回我终于没忍住,在饭桌上问起老白。
“你这么帮他?难不成他真救过你的命啊?”
“他没跟你说过?”
我看了阿泽一眼,好奇心被点燃了。
“我们家老爷子的命还真是他救的。”老白郑重地放下筷子,把胳膊搭上阿泽肩膀,“我爸有冠心病,有一回参加个线下活动——那都是六七年前了,圈子里好多人都去了,我爸也非要跟我凑热闹。那现场又乱又热,犯病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章泽正好在边上,他说他是学医的,给我爸做胸外按压,还有那个,AED电击。后来救护车到了,他又陪着去了医院,确认没事了才走。”
“行啊你,还说得挺专业。”阿泽打着哈哈,把刚剥好的虾放我在我碗里,擦干净手。
“废话,这都是后来我查的,要是当时没人管,后果我都不敢想。”老白摇摇头,又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大有这手艺,我们在棚里熬夜都熬得特别踏实。”露露把话题一拐,“诶?对了老大,你爸还没跟你说话呢?”
阿泽举起根筷子佯装要扔,金鹏小声说:“露露姐,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所以他跟我说他辞职了,我还挺惊讶的。”老白还意犹未尽,两眼发直地盯着眼前的盘子接着说:“不过他脑子活泛,能成事儿。现在不就挺好的吗?那医生,不想当就不当吧。”
露露眼珠一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又看向我:“汐汐,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没准配音圈又多个女演员。”
阿泽瞪着她,搂过我肩膀:“你干嘛,我们家林医生将来是心外一把刀,谁要是挡了她的路,我先不答应啊。”
我瞟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发笑——这坚决捍卫他人从医权利的样子,颇有他父亲的风范。”
据他说,刚辞职的头两个月,他爸想趁儿子心里的外科火种还没彻底熄灭之时,频繁地煽风点火,企图死灰复燃,隔三差五在家庭微信群里投放肝胆、血管和消化外科前沿论文。老爷子的思路是如果儿外待不下去,兴许转去普外压力小一点,但总归是能留在医院的——这可能是一个神外老教授能想到的,最心疼儿子的妥协了。殊不知,章泽那一瓢带着冰碴子的水,早就把这点火星浇得一点不剩,彻底冻透了。在他妈对着他爸哭着吹了几个月盼不到儿子回家的枕边风之后,论文终于在群里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他爸顶着微信头像在对话框里留下的四个硬邦邦的大字——回家吃饭。至此,这段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在一方的妥协中总算是没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但要说有多支持,倒也谈不上。偶尔他带我回去吃饭,我故意把话题扯到阿泽的工作上,他妈饶有兴趣地捧场,他爸哼哼哈哈地应付他妈几句,又把话题转回医院来。纵使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挑衅一家之主的饭桌权威。
转眼到了秋天,离他生日还有俩月。我盘算着我的积蓄,准备今年送点不一样的。查了几个月,终于敲定了麦克风的型号和款式。
我怕快递有磕碰,下了班,直接跑到人家代理公司交钱拿货。
拆开包装,销售让我里里外外地检查一遍:“你是电台的吗?还是自己用?”
“不是不是,送男朋友,他是做配音的。”我戴着手套握住哑光黑的U87话筒手柄,沉甸甸的。
“男朋友有福气啊,这礼物可够分量。”他又拿起炭黑色防震架让我看。
“好声音就得配好麦呀。”
“一看就是懂行的,而且这是今年刚出的新颜色。”
我没舍得打车,一路想象着他看到这个礼物时的反应,转了四趟公交车,也没觉得这五六斤的箱子有多重。
回到家,我剪出一段蓝色缝合线,用打外科结的方法,在麦克风尾部妥帖地缠了一圈。又用提前买好了深蓝色包装纸包在了带logo的纸箱外。
那是个周五。我卡在夜里零点他发了生日快乐。
电话立马打过来。
“还没睡呢。”他压低声音。
“这就睡,你还在录呢?”
“嗯,快好了。明天,哦不对,今天我早点结束,去医院接你,好不好?”
“行,都听你的。”
在医院停车场,我抱着箱子坐进副驾,直接塞给他。
“嚯,什么啊,这么沉。”
“生产工具。打开看看。”
他剥开最外层蓝色包装纸,用钥匙从顶部划开透明胶带,侧头看我,满脸的惊喜:“神神秘秘的,麦克风吗?”
我抿着嘴点头。
木盒上烫着金字的型号露出来,他倒吸口气,收起了刚才的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疯了?买这么贵的麦。”
“你现在不一样啦,得送点拿得出手的,好马配好鞍。”我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晃,“我又没偷没抢。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吧。”
他没接话。
“我看老白棚里有这型号的,自己又查了查,说这款最稳、最不挑环境。没选错吧?”我凑过去,歪头看他。
还没说话。
他打开木盒,一眼就注意到了麦克风尾部那圈缝合线。他摩挲着,双手在上方飞快翻动,在空气里反复打了几遍外科结。最后,那双曾经握着柳叶刀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紧,又克制地落回了那支哑光黑的麦克风上。
我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傻了你?你得拿它给我重新录专属闹钟。”
他把盒子稳妥地放在中控台上,倾身上前搂住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生日快乐。”我侧着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是第一个带我上台的章医生,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配音演员。缝合线你不许拆,那是咱俩的职业坐标,必须绑在一起。”
“不拆,打死我也不舍得拆。”他喃喃地说,“汐汐,周围这么多人,就你没嫌弃我辞职。”
我直起身,摸摸他头发:“你说,声音是你完全能掌控的东西,那你就继续拿它当你的11号刀。”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其实都一样。以前,你在手术台上修修补补,以后,病房里那些刚下手术、疼得整宿睡不着的孩子,听着你的声音,也能熬过最难捱的后半夜了。”我想起他话里透着的委屈,接着说:“你治病救人的底色从来没变过。你爸早晚都会理解你的,你说呢?”
他红着眼睛,捧起我的脸,嘴唇贴着我额头:“你可真有本事……把寿星招哭了。怎么补偿我?”
“那你说说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搬过来住吧,离医院近点。我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你。好不好?”
“好,听寿星的。”我轻轻应着,又揉揉他的耳垂,说:“那你可得早点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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