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乱葬岗常年雾气弥漫,寸草不生,任谁也想不到,此处竟新葬着一位王侯。
没有地宫,没有墓碑,一切生前该有的规格仅化作一方野坟。王侯憋不憋屈不知道,燕凌却是愤愤至极。
只因她倒霉透顶,成了殉葬之人,与王侯同棺而葬。
看身上红衣艳艳,莲开并蒂,发上金冠煌煌,耀眼夺目……当真是老天开了眼,竟还封了她一个“王妃”尊名。
燕凌心里越是烦闷,手上匕首就凿得愈发起劲,上好的金丝楠木一点点成了碎屑,不多时,棺顶接缝处就被凿出来一个拳头大的小坑。
但比起棺材整体,无伤大雅。
燕凌气喘吁吁的躺回玉枕上,又屈指敲了几下,仍是低沉短促的“笃笃”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绝望。满是伤痕的手,忍不住攥紧了腰间坠着的铜锁。
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她能等,等哥哥发现情况不对来救她,但棺内空气愈发稀薄,容不得她去赌。
于是再次攥着匕首沿着接缝狠剐过去。
“吱——嘎——”
反复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中,燕凌眼眶发红,突然,一声绵长的泄气声传入耳中,紧接着又是一声哑笑。
“何必……”
燕凌猛的朝身侧看去,那声音……分明源自她那死鬼“丈夫”——汉梁王刘珣。
刘珣躺在离她不过一拳的身侧,双手合握在腹部,十分端正地捧着一颗夜明珠。同样一身喜服,金冠束发。
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他姿容隽秀,眉目舒展,却印堂发黑,口唇溢血。如果忽略正轻微翕动着的鼻翼,以及勉强牵起的嘴角,这一定是个赏心悦目的死人。
燕凌惊诧道:“你竟没死?”
刘珣哼笑一声:“千机毒能化肉腐骨,你不也没死?”
“既都未死,不如……”
刘珣话音未落,左胸便传来一阵刺痛。他睁开眼睛,只见燕凌方才还在凿棺的匕首,此刻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喜服瞬间被血色晕染一片暗色。
“那又怎样?”燕凌松开手,沉声道:“你现在死,也来得及。”
刘珣侧过头看他,漆黑的眸子怔愣一瞬,很快就被笑意填满。
他因疼痛而呼吸加重,却还能断断续续笑出了声,在狭小的棺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笑够了,才缓慢补上后半句:“我想说,既都未死,不如请你给我个痛快。只是没想到……”他略带玩味的看着燕凌:“传说中杀伐果决的暗鬼‘封红’,果真名不虚传。”
燕凌挑眉:“这么不想活?”
“嗯,不想活。”刘珣看上去颇为淡然,轻声道:“你瞧这烂天烂地,今日你为封王,明日我为主,纷纷扰扰,无穷尽矣……”
“与其在黄金笼里挣扎,不如就此歇下,祈祷来世能投一个好胎。”
“投个好胎?”燕凌恨不得撕下他故作洒脱的假面,冷笑道:“刘珣,你一生作恶,手下冤魂不计其数,你可问过那些苦主,阎罗地狱里会不会放过你……任你去投个好胎?”
“……”
刘珣哑口无言,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死了。
可燕凌知道,像他这种无恶不作的祸害,不会这么轻易就断了气。
就像同样中了千机,甚至比自己更早,他还是能醒过来再作死一两句。
可偏偏这两句,动摇了燕凌的心。
黄金笼,腌臜世……
脑中跑马灯一般回顾了过往十七年,她突然也不想挣扎了。
明明心有眷恋,比谁都想活。
但比起这么多年吃的苦,比起哥哥看她始终都留有愧疚的眼神……
她居然觉得刘珣说的挺对。
于是理理衣裳,又将腰间铜锁取下来放在心口,同样闭上了双目。
棺里难得回归寂静。
衣角被人牵动,是刘珣垂下了握着夜明珠的手,复又抚上自己的胸口:“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他握住匕首露出来的短柄,咬牙便拔出了一半:“呃……这是封红刃吧……我还给你……”
刀刃离体,血流如注,甚至都洇湿了燕凌的袖子。随后她的手被刘珣摩挲着牵起,触感冰凉,匕首又回到手中。
本该冰冷的刃上,此时一片湿热。
“你拿着……”刘珣的声音越来越虚:“继续……敲击棺顶……会有人……来救你……”
“出去之后……只说你是受我牵连的侍女,别说是……是来刺杀我的……”
刘珣勾起了毫无血色的唇,苦涩道:“这样至少……不必为我一个罪人殉葬……”
燕凌安静的听他说完,不置可否。
区区千机,虽是剧毒,彻底发作却要三天。
如果有救兵,那他们两个就都能活。
但燕凌醒来之前,刘珣只是安静躺着,并未有任何求救行为,并且在她一刀刺过去之后,也并不觉得有何在意。
就算有救兵,怕也不是他安排的,他这是……本就不想活。
“你杀了这么多人,居然还会存有善心?”燕凌但手里依旧没有动作,“先不说有没有人来,就算有,只怕等棺盖一开,迎接我的便是更加痛不欲生的死法。”
“如此便不如和你闷死在一起,好用我的魂,罚你永世不得超生。”
“我赎我的罪……与你又何干……?”
刘珣啧了一声,无奈道:“还是……担心我骗你?我没骗你……你仔细去听……”
“他们找来了……”
燕凌侧耳去听,棺材葬得匆忙,埋得不深,远处果然传来隐约的呼喊声。
身侧的呼吸声近乎于无,刘珣说话越来越吃力:“…去……敲棺顶,往后……好好活着吧……望你,能……念着我最后洗心革面……给我一个痛快……我的心脏……不同于常人……它在右边……”
难怪穿心不死,原来是在右边。
恶鬼果然长命,竟叫她这个万无一失的杀手都能骗过。
不过燕凌不想动手了,她并不想让恶人死的太快,像刘珣这样的人,就该痛到最后血尽而亡。而且哪怕她不去补刀,照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毒和伤,被救了也是药石无医。
燕凌于是攒起全身力气用刀柄击打棺盖,既然有机会,那她就不能死……
她若死了,哥哥怎么办?她若死了,哥哥也活不下去……
哥哥好不容易把她养那么大……
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出个名堂……
好不容易……
燕凌从在棺材里醒来,慷慨赴死时都没有害怕,却在能活的时候泪眼婆娑。
刘珣侧着头,安安静静的看她。
漆黑无波的眸子里,竟也有一瞬间,被明珠赋予了光芒。
燕凌弓着腰,流着泪,奋力击打着,到了后面,甚至有些疯狂。
“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上满是鲜血,分不清是刘珣的还是自己的。
此时燕凌像极了困于囚笼的野兽,迸发出求生的本能,嘶喊着,挣扎着,终于,得到了外面的回应。
模糊的叫喊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七殿下!王爷!王爷在这里!!!”
头顶的脚步声变得纷杂,有个年轻的声音怒斥道:“愣着干什么?!快挖啊!”
接着就是铁器击打铲进土里的声音。
燕凌力竭,倒下来剧烈喘息着。
刘珣的目光从未离开,看她秀丽的面庞泪汗交杂,流了满面,竟生出了心思想为她擦擦。
不过没有力气。
只能喃喃道:“真好。”
棺材顶很快就暴露在空气中,李承贤立刻翻身下坑,招呼手下撬棺材钉。
边撬边骂:“死遭瘟临叙!你他娘的最好死了!如果还剩一口气看我不打死你!!!”
刘珣沉沉笑了。
李承贤骂了临叙骂刘珣,骂天骂地甚至连自己都没放过,手下却没有半分闲着。
棺钉落了一半,他就拿了铁锨生撬开了一个豁口,空气涌入,棺中瞬间呼吸顺畅。
“临叙!你应一声临叙!!”
终于棺盖落地,李承贤上前,突然寒光一闪,连忙侧身躲避,一把匕首先行飞出,径直捅穿了一个侍从的脖子。
这速度,哪怕慢上一息,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儿。
燕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棺中一跃而起,将繁复的喜袍一抛一收,便拧断了两个人的脖子,又卸了发钗当暗箭,瞬间挖了一个人的眼睛,很快便将围上来的人打了个缺口。
她青丝散落,残妆被眼泪弄花,竟在一瞬间像极了厉鬼。借着轻功,燕凌飞身到了地面上,长身而立,最后瞥了一眼棺中人。
刘珣在她看过来时惨然一笑。
燕凌心里一震,她这辈子杀了很多人,第一次这么心神不宁。
就好像……是她做错了一样。
不过很快她就回神,对着将死的刘珣道:“那不是‘封红’。”
是在回应之前的对话。
接着她就像一只血红的燕子,转瞬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来人!”李承贤看到了倒在血里的人,气的眼眶猩红,厉声道:“给我围住她!”
他跃入棺里,迅速用手捂住怀中人不停淌血的伤口,慌张找人传大夫。
“临叙……贺临叙!”李承贤声音抖得像是筛糠,他发髻凌乱,一身矜贵的亲王服饰布满了褶皱,狼狈不堪,不知为了找他奔波了多久。
他威胁道:“贺洲,你他娘的怎么有胆子假扮刘珣……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死,我定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公主府!”
“你但凡还想着你那亲娘,想着回家……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我问你听见没有!”
几滴热泪落在脸上,李承贤把他拥进了怀里,哭的声嘶力竭。贺洲觉得,如果再不答应他,他怕是要哭死过去,那不就真成了殉葬了……
于是应声道:“好。”
他意识昏沉,闭眼之前突然想起方才还在棺中时,燕凌奋力挣扎倔强而又坚韧的眼神。
忽然觉得,活着也好。
“你居然还有心情笑!我给你说……”贺洲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只知道有人掰开他的嘴喂了一剂苦药。
他竭力攥住李承贤的袖口,虚弱道:“殿下……别去……追她。”
“让她走吧……”
贺洲笑的很轻,他想,刘珣坏事做尽,她连人都没见过,都愿意为了杀他大义凛然的赴死……又怎能是个坏人呢?
既不是坏人,那就该好好活着。
想着想着,便彻底没了声息。
………………
另一处,燕凌出现在城门人流聚集处,悄无声息的打晕了一个年轻农妇。
在背人处匆忙与她换了衣裳,犹豫过后,又将挽头发的一支金钗塞到了她的手里。
随后融入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