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垂着头,快速在人群中穿行着,时不时回头看看。
她对城中街道十分熟悉,七拐八拐便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巷子,在确定没人跟上之后,伸手敲了一家酒庄的门。
三长两短,间隔有序。
“买酒。”
里面很快有人应道:“初三十五盘账不上工,酒水只剩黄花与梨花,不知客人想要什么?”
燕凌沉声道:“合欢。”
话音刚落,门边嘎吱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童探头出来,见是燕凌,赶紧将人拉进酒庄。
落了门栓后,转身便扑到燕凌怀里。“燕姐姐!”
原本坐在账台的中年男人也连忙围了过来,他一身书生打扮,眉头紧皱,正是方才和燕凌对暗号的人。
“小燕,可有受伤?”
燕凌看他焦急的样子,莞尔一笑:“风叔,我没事儿。”她把小童抱起,在松风眼前转了转身:“还好有您提前配好的解药,看看,我一点伤都没受。”
松风歇了口气:“那就好,燕冰都快急死了,他昨夜去汉梁王府接应你,怎么等都等不到,带着飞隼去找,现在都没回来。”
说着就到了账台前:“我得赶紧发暗信,告诉他你平安回来了。”
“嗯。”
燕凌心里愧疚至极,一是害哥哥着急找了她这么久,二是……在被活埋在地下走投无路之时,她居然想过死。
当时想的干脆,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荒唐透了。若是自己真的死了……
依燕冰的性子,怕是会疯。
二人不是亲兄妹,只是幼时为了生存而相互照拂。燕冰大她三岁,把她当做眼珠子一样疼了十几年,平生受得大半苦痛都是为了她
而她居然想过死,居然想过给刘珣那个畜生陪葬……
“燕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嗯?怎么了小石头?”燕凌回神,小童正了噘着小嘴,一下下揪着她头上围着的粗麻罩头。
“他方才问你这两天做什么去了,你却跟失了魂一样,想什么呢。”松风看她一眼,把手上的乌鸦放飞。 “你哥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回来,我不问你太多,除了你哥,你对谁都不说实话……先去后堂收拾收拾吧,脸上跟个花猫似的。”
燕凌放下小石头,心里思忖着待会儿怎么跟燕冰交代才好。
燕冰回来的很快,燕凌不过打水洗了个脸的功夫,燕冰便火急火燎掀帘进来了,看见妹妹安然无恙,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下。
上前一步,紧紧将燕凌拥进怀里,浑身都忍不住颤抖。
“飞隼追着你的味道,追到了乱葬岗……”
燕凌心想还是瞒不住哥哥,叹了口气:“哥,你听我说……”
“等会儿再说,旁的事都没你重要,平安归来就好……燕燕,先让哥抱会儿。”燕冰轻抚着燕凌单薄的背,心里阵阵后怕,抱了很久很久,呼吸平稳了才将人放开。
又摸摸燕凌的头发,问:“可吃过饭了?”
燕凌摇头,肚子也恰到好处叫了两声。
燕冰便把袖子挽起来,去厨房给燕凌下面。
不多时,燕凌便吃上了一碗香味四溢的鸡肉面。
燕冰这时才问她汉梁王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燕凌挑起一口面,没有进嘴便顿住筷子,简洁道:“我任务完成了。”
“刘珣死了?”
“嗯。”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他咽气,但他的千机毒已经发作,还被燕凌一刀伤了肺腑,血流了那么多,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具体细节,被燕凌三言两语骗过去,只说是被追杀到了城外,多番辗转又逃回来了。
但燕冰显然没信,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良久才道:“燕燕,乱葬岗有一处新坟,被人掘开了,飞隼闻得出里面有你的味道。”
“……”
燕冰搭在桌面上的手握成拳, “你不想说,哥就不逼你。只是……以后若是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不要接了好不好?阁主那里我自有办法应付。”
“你真的,吓死哥哥了……”
燕凌不敢抬头看燕冰一眼,愧疚席卷了一整颗心,她怕她抬头眼泪便会掉出来,只低声应道:“好。”
一顿饭,燕凌吃得索然无味。分明是她最喜欢吃的鸡肉面,幼时总央着燕冰去做。
后来松风找来了一身衣裳让她去换,燕凌脱掉里衣,才发现她的铜锁不见了。
翻来覆去找了几回,衣服都快翻烂了,还是没有。
燕凌焦急回想……
棺材破开时,她怕打斗会将铜锁弄丢,就把东西藏到了小衣里面。
与农妇换衣时,她担心有人追上来,匆忙之间就只换了外面两层,小衣连同里衣解都没解,更何况缝了内兜……
燕凌一怔,突然将衣服翻过来,果真破了个洞。
她怨自己过于大意,登时披衣就要沿路回去找。
一开门便看见燕冰,他神色凝重,正要敲门。
看到燕凌秀眉紧蹙,忙问:“燕燕……你怎么了?”
“哥,我的小铜锁丢了,我得回去找。”
说罢就要绕过燕冰出门,可没走两步就被燕冰拽住了胳膊,凝重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丢了便丢了吧,哥哥回头再给你打个金的,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要无声处一趟。”
他看着燕凌:“阁主有令,还是红字令,一日之内,命我们带着小石头回阁。”
燕凌哑声说不出话,她深知事情的轻重缓急,不能胡闹,半晌才道:“可那是你当年……亲手给我打的,哥,我舍不得。”
燕冰忍俊不禁:“那不是正催我给你换个新的了吗?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但任务紧急,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了。哥让风叔和飞隼去找找,但无论找不找得到,哥都会给你亲手再打个新的。”
“既然都是哥打的,不都一样吗?”燕冰摸摸燕凌的头发,温柔道:“都保我的燕燕可以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于是燕凌再不执着,当即架着骏马随着燕冰走了。
同一时刻,城东,七皇子别院。
李承贤在房外来回踱步,备受煎熬,出来个人便问贺洲怎么样。
可侍从们见了情况有多不好,怕七皇子发火,只敢摇头垂首端着血水退下。
不一会儿,贺洲的亲信季帆便到了,撩袍便跪下,重重朝李承贤磕了个头。
李承贤愁的头疼,不耐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跪着磕头认罪还有用吗?”他一脚踹向季帆:“我把你指给临叙,是叫你好好护着他,带着我的喻令拦住他不叫他胡来……可昨日汉梁王府你明知是个鸿门宴,为何还纵着他去?!”
“若不是临叙待你如亲兄弟,按我的规矩,剐了你喂狗都不为过!”
“属下有罪!望殿下责罚!”
李承贤很想一剑杀了他,最终还是深呼口气,紧闭上了眼。
季帆看着紧闭的房门,眼里熬的血红。
李承贤:“公主府……可派人传过信?”
季帆紧咬着下唇,艰难道:“公子有令,凡关于他的任何险情……不准我传信公主府。”
李承贤猛的睁眼,定定看着房门,良久,竟被气笑了:“贺洲啊贺洲,你可……真是长公主的好儿子。”
“她都那样对你了……”李承贤眼含热泪,恨铁不成钢:“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医院院首梁之乔终于打开了房门,不过他面如土色,其余参与诊治的人,只敢一个个如鹌鹑般缩在梁之乔后面。
李承贤小声问:“死了?”
“那倒没有。”梁之乔看到李承贤肩线一松,不忍心道:“只是此后……怕是要终身缠绵病榻了。”
李承贤站在贺洲床前,看着他苍白如雪的脸,不住地喃喃道:“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无论要用什么药,都给我去找最好的,找不到就重金全国去寻!”
梁之乔颔首,转身改了方子给季帆,让他速去。
“你说他……”李承贤侧身坐在贺洲身旁,轻声问:“还能不能习武了?”
梁之乔摇摇头。
“贺世子与常人不同,幸而心脏生来偏右,这才逃过了一道生死劫,但他幼时便伤到过肺腑,此番伤上加伤,重中加重,浑身经脉也被千机余毒所制……今后若用药好好养着,拼尽气运,倒不至于英年早逝。”
“但若要习武,便要把千机连根拔除,老臣不才,至今不得解法,只能靠药去压制。但即使余毒根清,习武这条路世子若走,也是比常人艰难万分的。”
李承贤哼笑一声:“艰难……他又何时怕过?不是彻底练不成就好……回京之前,你便精心为他调养,千机毒的解药,我去想办法让人去找。”
梁之乔拱手:“是,七殿下。”
房门关上,只剩李承贤和贺洲两人。
李承贤替他掖好被角,忽然发现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直被袖子挡着。
拔开袖子,隐约隐约是个穿了红线的黄铜制物。
他上手试着抽出,但贺洲指节紧扣,就是不松,怕伤到贺洲,李承贤只能作罢。
“你啊你……比野驴都倔!” 李承贤把贺洲的手塞到被子里,心疼道:“为质十五年……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一些,少吃点苦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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