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十一月悄然而至,学校里一片金黄,银杏、梧桐、白蜡,都顶着金灿灿的树冠,风一吹,地上也是金灿灿的。

祝岁祯经过这些树时,都会放慢脚步,专拣那些干枯的树叶,踩出脆脆的声音。

这是她近期无聊又繁忙的日子里,唯一的乐趣。

可是,一通电话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

“祯祯呐,大伯听说,有个叫俞惟叙的和你一个系。”

咦?

祝岁祯非常厌恶他,自从来北京前和大伯一家人吃过饭,就没再和他家打交道。大伯为什么会认识俞惟叙?

但她知道,绝对不会是好事。大伯那人唯利是图,听说这两年变本加厉。

祝岁祯赶快离开教室,快步走到没人的地方,小声回答:“是有这么个人,但我跟他不熟,怎么了?”

祝金显:“怎么会不熟呢?都当了几年同学,天天一起上课。你这么漂亮,他没跟你说过话?”

祝岁祯有点不耐烦,但尽量装得对长辈有礼貌:

“不是的大伯,他前两年去英国了,刚回来。而且我们院人很多,大家上的课又不一样,没见过几次面。”

祝金显:“哎哟行行行,大伯不懂你们大学生的事。我现在有急事想找他,你跟他要个联系方式给大伯,啊,快点。”

祝岁祯皱起眉头:“联系方式?您找他干什么?”

祝金显:“生意上的事。”

祝岁祯更觉蹊跷:“生意?找他家公司的人不就行了吗。”

大伯语气强硬:“你小姑娘家家的不懂,别多问!让你要联系方式,赶紧去!”

祝岁祯挂了电话,直接在家庭群里问爸妈怎么回事,不一会儿妈妈打来语音。

甄念:“祯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你大伯?”

祝岁祯:“他找我要我们学院一个同学的联系方式,说有生意上的事想谈。真是莫名其妙,有生意为什么不跟人家公司对接,拐弯抹角从我这里谈?”

甄念:“你那个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祝岁祯:“做家具的。”

甄念:“公司叫‘观鱼’吗?”

祝岁祯:“诶?你知道?”

电话里传来甄念的叹息:“你先等等,我和你爸找他说,乖乖,你好好上课啊。”

祝岁祯:“等一下,到底什么事啊?”

甄念低声道:“你大伯这两年,一直给观鱼供零件之类的。前些日子观鱼的产品出问题了,观鱼查出来是你大伯供的零件不合格,准备走流程起诉你大伯的公司。”

祝岁祯倒吸一口凉气。

她神色凝重地回到座位,远文悄悄问她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祝岁祯勉强笑笑,说亲戚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跟她家没什么关系,让远文不用担心。

她没心思听课,飞快地查网络上有关这件事的新闻。

报道还挺多,不止一个消费者反映产品质量有问题,而且产品坏的方式还都挺像,各角度的图片视频都有。

因为观鱼在国内走中高端路线,主打的就是用料品质和设计,定价也比较贵,消费纠纷变成了公关危机。

观鱼也给出了解决方案,宣布召回所有这批次的产品,不管是通过电商官网平台订购的、还是线下门店出售的,观鱼都会一一联系客户退款收回产品。同时表示会彻查问题根源,给消费者一个交代。

暂时还没出现有关大伯公司的报道,不过祝岁祯觉得应该会很快,毕竟观鱼肯定很想赶紧甩锅出去,挽回企业形象。

第二天,爸妈给她打来电话。

“祯祯,那个什么,不然你就找你同学,要个联系方式?唉,你大伯和大伯母都快愁死了,观鱼要的赔偿特别高……”

祝岁祯闭了闭眼,本来就不想跟俞惟叙多牵扯,结果家里还搞这么一出!

如果是别的亲戚,她肯定就帮了,但大伯不行。她记恨着高三时候的事,当时他见死不救,现在她也要让他尝尝绝望的滋味!

她鄙夷地说:“赔偿不是他应该的吗?谁让他的零件有问题!不想赔就也打官司好了,让法院判吧。”

甄念:“肯定打不赢啊!人家观鱼可专业了,各种证据都明明白白留下来了。”

祝金爀也愁得不行:“你大伯本来想不承认那批货是他供的,结果人家观鱼工厂里全流程都有监控证据,他厂里的人、厂里的车去送的货,赖不了。”

爸爸又说:“观鱼那边不松口,你大伯只好找老板儿子,想求求情,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心软、好说话些。”

祝岁祯手扶额头,心想他家早干嘛了?这两年大伯家挣了钱天天牛逼得不像话,对祝岁祯家趾高气扬,句句瞧不起。

谁知道竟然都是偷工减料来的。

钱糟蹋完了,等东窗事发要赔的时候,赔不起。

祝金爀低声和女儿说:“你大伯家要是赔这么多钱,肯定得变卖厂子房子,以后起不来了……祯祯,就跟你同学要个联系方式,剩下的不用你管了。”

她实在是拉不下脸,但爸妈都这么说了。

“我……问问吧,人家不一定理我啊,要不到怎么办?”

祝金爀:“这有什么难的,你找找别的同学,看谁有,间接要一个就行了。”

她不情愿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想的是能拖一天算一天,万一大伯放弃了呢?俞惟叙衣食住行这么大开销,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家受损失。

学院大班课,俞惟叙原本不打算出勤的,但这次专门来了一趟,说员工去日本出差,他让人帮忙在机场带了两盒芝士饼干。

拆开小包装,里面是一个脆脆的蛋卷裹着香甜醇厚的芝士奶酪块,甜度刚刚好。

小羊夸赞道:“鱼仔你的品味真是不错,我也爱吃这款。之前那个白色恋人超级火,还有个什么来着……?”

梦梦接上了:“Tokyo Banana?”

小羊点头:“对对,那个香蕉。我们买回来一尝,太甜了……还有个什么树的也是夹心的饼干,反正我们吃了好几款,最后还是觉得这款好吃。”

梦梦含混不清地说:“我之前寒假去东京看我老公的演唱会,回来的时候也买了这款,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吃完又在网上买了一点,就是比日本贵太多。”

趁着她们几个聊天,祝岁祯转过身子,试探着问俞惟叙:“你最近都忙着练竞赛题呢?还有功夫管研发吗?”

俞惟叙看着她,心中掀起一点惊讶的波澜。

自从上次他半胁迫地改回分组之后,祝岁祯表面上答应地好好的,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

他以为是自己态度太过强硬,反而把她惹恼了,但两个宿舍在一起玩的时候,她对他倒也不冷淡。

今天竟然主动跟他搭话了。

俞惟叙单手撑着下巴,心情还不错地回她:“研发……我偶尔盯一下进度就行了,隔两天开个小会,看看他们的日报周报,都是顺手的事不用花太久。”

祝岁祯微微低头,抠了抠椅背边缘的缝隙,眼睛眨吧几下:“哦……那……你家里的生意呢?就是北京这边,你平时也会管吗?”

俞惟叙顿了顿:“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有什么事吗?”

祝岁祯心里发虚,没想到俞惟叙这么敏锐。注意到舍友们也往他俩这里投来了目光,祝岁祯有些不自然。

“呃,就是,只是好奇罢了。没事儿……”

她正想着还是别聊了,俞惟叙却回答了她:

“我现在只管研发,家里的生意还是我妈来操心。平时会跟我妈聊一点,但我不管决策,大小事都我妈和公司的高管们开会商量着定的。”

祝岁祯点点头。

梦梦问他:“哎鱼仔,你妈妈有说啥时候让你继承家业吗?”

俞惟叙笑了一下:“还早呢,我感觉起码得在公司里锻炼个十来年。”

两个宿舍都惊讶了,大家都以为他毕业就会当老板呢。

那些偶像剧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吗?

二十几岁高贵冷艳的男主,手握商业帝国横跨N个行业黑白通吃,在X省呼风唤雨,今天让张家李家破产、明天把王家赵家吞并,财经频道每天都在报道他的动态和花边绯闻……

俞惟叙无奈:“你们能不能看点正常的,别说我们这小公司了,就是那些民营集团巨头,除非干不动了,否则哪家老子会放权给个二三十岁的小孩?最多拿出来几个子公司或者事业部给接班人锻炼、观察下能力。”

梦梦不信:“你们家还算小公司呢?国内家具行业排行榜前几了都。”

俞惟叙摆摆手:“哎呀小买卖、小买卖……”

大黄苦口婆心地劝:“梦啊,你别拆穿他,人家为了融入咱们穷人集体,很辛苦的。”

俞惟叙笑骂一声:“滚蛋!”

上课了,鱼仔签完到就溜。

晚上爸妈问祝岁祯事情办得怎么样,祝岁祯谎称这两天没看见人,想先跟他打声招呼再要联系方式,不然人家一个不高兴,大伯这不白忙活嘛。

爸妈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毕竟是求人,还得小心为好,就没太催她。

祝岁祯原本以为能再躲躲,这样大伯就不再从她这里想办法了。谁知大伯确实是放弃了要联系方式,改成直接让她把俞惟叙约出来,跟大伯见面!

她太无语了,人家凭什么见他啊……家里的体重秤被他吃了,所以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吗?

观鱼这种体量的公司,供应商多如牛毛,人家老板难道都一个个见吗?你有多大脸啊!

她忍了忍:“大伯,我刚打听到,俞惟叙周六有数学竞赛,他这些天都在备赛呢不来上课,我找不到他人。”

祝金显:“什么竞赛,考试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祝岁祯:“不知道啊……”

祝金显:“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大伯指望你帮个忙,怎么这么难!你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大伯都快破产了!”

他突然发飙,祝岁祯赶快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快把她耳膜轰破了。

祝岁祯:“我……我去问问。”

祝金显:“赶紧问!我马上就去北京。”

祝岁祯挂了电话,烦得要命。不一会儿,大伯的电话又来了:

“我刚才查了,你说的那个竞赛,是不是8号的?那个上午就考完了,你告诉他把下午的时间腾出来。”

祝岁祯不晓得他哪里来的自信:“大伯,我真的为您的事操着心呢。我问过同学,他们说俞惟叙只是上学,家里的事他不管的,您找他没用啊。”

祝金显:“无所谓,他是独生子,家里肯定宠得不得了,只要他答应帮忙求情一切都好办。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祝岁祯无奈:“考试完再找他行吗?我现在不敢打扰他。”

电话那头暴跳如雷:“就个破考试有什么不敢打扰的?他一个富二代他会个屁啊还数学竞赛,装什么逼啊!

“祝岁祯!你每次都推三阻四,到底想干什么!就眼睁睁看着我家破产吗?你们家是不是就盼着这天呢?亏老子在你上大学时还给你一万块红包,你就这么报答我?”

祝岁祯被骂得气都不打一出来,血气翻涌上脑门:

“你家破不破产和我有什么关系!那红包我当时就说不要,是大伯母硬塞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好了!”

祝金显仍然破口大骂:“肉包子丢给狗,狗还汪汪叫两声呢!我们老祝家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小心天雷劈你个小兔崽子!”

祝岁祯直接挂掉电话,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胸口快炸掉。

见死不救?到底是谁先见死不救?高三的事她不愿回忆,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她宁愿被天雷劈死,也不要在俞惟叙面前丢这种人。

她都不敢想,如果俞惟叙知道祝金显是她大伯,该会怎么鄙视她,也完全不敢想学院里的人都怎么看她。

以前别人造谣,她没做过问心无愧。可这次,她真的要颜面扫地了。

深呼吸几下,把气出来的泪花憋回去,她控制好情绪继续刷题。俞惟叙竞赛的那天,也是她要考基金从业的日子。

晚上,祝岁祯刚把错题刷完,手机又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唉。她无奈地起身,拿了件外套出门下楼,找个了僻静的角落。

“喂,爸。”

祝金爀:“祯祯,你,白天和大伯吵架啦?”

委屈涌上来,她说话带着哭腔:

“嗯,他骂我。”

祝金爀:“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大伯脾气爆,火气上来了连你奶奶都骂呢,更别提你大伯母和两个儿子了。我这些年也是窝囊着没理他,毕竟是大哥。”

祝岁祯擦了擦眼泪:“我凭什么要忍他!他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谁稀罕他的钱啊,我没那一万块又不是活不了!”

祝金爀:“好好好,消消气。爸知道,爸都知道。但是吧,哎呀,你大伯母今天晚上来咱家,又是磕头又是哭的,说要死在咱家……”

祝岁祯气得又开始流眼泪:“她跟你们磕什么啊!是咱家让他们给观鱼供次品货吗?是我让他家赔钱的吗?为什么要来逼我!”

祝金爀:“是是是,跟咱们没关系啊,祯祯你别生气,千万别激动,乖乖你精神受不了刺激……”

这话又勾起她几年前的痛苦记忆,她一听,更控制不住了,对老爸发泄大吼:

“我好了!我早好了!你别跟我提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甄念的惊呼:“老祝你干什么!你跟祯祯说什么了!”

祝金爀:“哎哟我……”

后面的祝岁祯听不清了,肯定是妈妈又收拾爸爸了,她望着夜空努力压下情绪,擦掉眼泪。

甄念:“喂?祯祯?还在听吗?宝贝?”

祝岁祯:“嗯。”

甄念:“乖宝贝,不生气啊,为他们一家子犯不着。”

祝岁祯恢复了平静,听着甄念温柔地慢慢讲话。

甄念:“乖乖,别生你爸的气,你大伯逼他逼得太急了,还让你奶奶也……唉,你爸就那个毛病,耳根子软。”

甄念:“祯祯啊,不然你就简单帮一下?万一你以后有用得着他们家的地方,他们也能出个力?毕竟是亲人嘛。”

祝岁祯抽抽嗒嗒地说:“我觉得……很丢人……”

甄念:“哎哟,这有什么的,互相帮忙嘛,你之前实习不也是找同学帮忙的……哎等一下,你大一实习的那个公司,我怎么记得好像是观鱼……”

祝岁祯连忙打断她:“不是,你记错了。”

甄念:“哦哦。祯祯,你和你同学说,不用他跟他家里提这个事,只要他肯露个脸,表示咱确实把话带到了就行,你懂吗?”

祝岁祯冷静下来,心想这事大概是必须得办了,她在外面倒无所谓,但不能不顾着家里的爸妈,他们避不开和大伯、奶奶打交道。

甄念:“祯祯,咱们做个样子就行了,好不好?至于结果……人家怎么可能答应嘛!只是你大伯实在走投无路了,急得都快魔怔了。”

祝岁祯叹了口气:“后天考完试再说吧,他有数学竞赛,我有基金从业,真的很忙。”

甄念:“哟!数学竞赛?那小孩数学还挺好的?你之前不是也考过吗?没进决赛。他能进吗?”

祝岁祯:“对,就是这个竞赛,很重要。我们院指望着他进决赛拿国奖给学校争光呢,他为了这个竞赛最近俩星期都没怎么来上课了。我真的不能打扰他。”

甄念:“这么厉害?唉,我跟你爸再拖一拖。你也别有心里负担,先好好准备你的考试。”

祝岁祯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盯着俞惟叙那个香薰杯子盯了好久,又把他送的牛津小熊捏在手里,闭着眼睛静了静心,才又开始刷题。

周六下午,祝岁祯考完试,刚出考点大门就接到大伯母的电话。

“祯祯……大伯母求你了,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你那个同学喊出来见见你大伯,哪怕骗也要骗出来……你大伯已经在M大外面了……他快被逼死了……”

祝岁祯实在是有点崩溃,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跟俞惟叙说,路上差点儿撞了电线杆。

到了他租的楼下面,祝岁祯坐在绿化带旁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俞惟叙那辆跑车,眼一闭、心一横,给他发了消息。

【哈喽!考完了吗?题难不?】

不到一分钟,他回复了。

俞惟叙:【还行,不算难】

祝岁祯:【哦哦,那就好。你今天下午有什么打算吗?】

俞惟叙:【处理点琐碎事。怎么了,你有什么打算】

祝岁祯:【有个……很不好意思的事情,想找你帮忙……会很过分】

她发了个流泪的表情包。

俞惟叙:【哎哟我天呐】

俞惟叙:【让我猜猜】

俞惟叙:【有人疯狂追你,然后你想让我假扮男朋友!】

祝岁祯:【……】

俞惟叙:【不是吗?你先给我个大概的方向,我继续猜】

祝岁祯:【你猜不到的,有点复杂,可以当面说吗?你在学校不?】

俞惟叙:【在。去哪里见?】

祝岁祯:【你楼下吧】

俞惟叙:【OK】

俞惟叙从书房出来,拿了瓶她喜欢喝的椰子水,穿上外套。

突然,他想到什么,走到屋子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祝岁祯似乎也听到了一点动静往上看,两人目光交汇。

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立刻出门下楼。

“你知道我刚才从楼上看你,你像什么吗?”他说着,从单元门出来。

祝岁祯站起来,摇摇头。

“你好像只小猫,坐在地上,抬头看人类。”

祝岁祯勉强笑了下:“你家的仙女小猫最近还好吧?”

俞惟叙递给她椰子水:“可太好了,我一回家就跟我打架,我一躺床上它就要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我的人权是不存在的。”

祝岁祯被逗笑,接过饮料道了谢。

“呃,那我就说正事了哈……你平时会见见生意上的人吗?比如上下游的客商这类的。”

俞惟叙表情有很细微的变化,似乎在瞬间思考了很多事。

“这个话题确实猜不到。怎么,要采购还是供货?你爸妈那个国企的业务吗?还是亲戚朋友的?”

祝岁祯低下头,看起来很难开口,俞惟叙指了指旁边椅子,和她一起坐下。

她缓缓地说:“我大伯有个厂子,这两年给你家供零件来着,最近,出了点问题……”

俞惟叙眼珠转了转,回想这两天家里的生意有什么事。

祝岁祯告诉他大伯厂子的名字,然后大概说了下出现的产品质量问题。俞惟叙想起来了,但这事出现得有一个月了。

“我大伯想跟你吃个饭,问问事情有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她紧张地看了眼俞惟叙,发现他竟然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让我猜猜,你大伯公司出了这档子事,到处找人都没用,然后你跟他说咱俩关系好,要帮他,对不对?”

祝岁祯慌张否认:“不是不是,我没和他说过,是他自己打听的!”

俞惟叙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消失。

她生怕他误会,继续解释:“他前几天本来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但我没给。然后他又想让我把你约出来和他见面,但你不是挺忙的嘛,我就想着等你考完了再说……”

见俞惟叙不说话,祝岁祯咬了咬牙,艰难问他:“所以,你愿意见他吗?他已经来北京了。”

她没敢看他,低着头,把膝盖旁的裤子褶皱揉来揉去。

俞惟叙侧着身,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头、不安颤动的眼睫、挺拔秀丽的鼻子和紧闭的双唇滑过,最后落在她蹂躏裤子的手指。

他不合时宜地想,以前他不理解怎么会有大佬为了博美人一笑,豪掷万金。

现在他懂了。

如果以后祝岁祯做小伏低、眼含秋波、柔柔弱弱地求他办事,他说不定也扛不住,丧心病狂地签下什么离谱的单子。

啧,很危险啊,美色误人。

俞惟叙转念一想,之前她还梗着脖子、死犟着不愿意和他一组,这回估计真是被亲戚逼得没招儿了,才来找他。

“我记得你今天也要考试?两科是吗?中间怎么吃的饭?”

祝岁祯迷茫地抬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哦,考场外随便买了点……”

“考得还行吗?”

“还行,应该能过。”

“嗯,辛苦了,先回宿舍歇歇吧。你大伯的事我先问一下具体情况,如果要见面的话……大概今天晚上吧。”

祝岁祯猛地抬头看他:“啊?你真的要去吗?”

俞惟叙眉毛一挑:“不是你想让我去吗?”

他挪了挪位置,离她更近些:“需要我怎么说?咱俩提前串好词儿。”

祝岁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竟然答应了。

“呃,我其实一直都不想打扰你的,所以拖了很久。如果真的见了我大伯,就跟他说咱俩不熟,你竞赛前这俩星期都没去上课,不接电话联系不上……”

俞惟叙听完就觉得离谱:

“哦,我为了区区一个初赛,闭关修炼去了是吧?然后还要和不熟的同学亲戚见面吃饭?好的,没问题。”

后面那条无法反驳,但前面这条祝岁祯就想解释一下了:“你竞赛前不是总不来嘛……”

俞惟叙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找个借口而已,不想去上课,坐那儿简直浪费生命,笔记本屏幕又小。”

祝岁祯暗暗吐槽:跟你这种天才没什么好聊的!

-.-

回到宿舍已经4点了,她和大伯母说,俞惟叙晚上应该会见大伯。

然后祝岁祯在宿舍焦急地等着俞惟叙的消息,想让他帮自己,但又不想让他去见大伯。

大伯那人实在太不靠谱了,大男子主义如果是一种癌症的话,他绝对是无可救药的晚期,而且还有狂躁并发症,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放弃治疗吧。

而他千方百计搭上观鱼这条船,两年间挣的钱就像是某种催化剂一样,让他在自我膨胀这条不归路上加速狂奔。

直到快7点的时候,祝岁祯接到电话。

俞惟叙:“久等了,我妈今天带着秘书出差,我刚找到机会问。”

祝岁祯:“没事的。”

俞惟叙:“这个事,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拿着手机,苦笑了下:“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你愿意考虑就已经很感谢了。”

俞惟叙:“但我可以去见见你大伯,起码让你亲戚知道你很努力地帮忙了。”

祝岁祯眼眶一热。

这些天她如此煎熬,没想到俞惟叙善解人意的一句话,让她终于体会到一点温暖。

她感激道:“我原本不想掺合进来的,也非常不想打扰你,你之前不是说过公司的事都由你妈妈和高管决定吗?只是我大伯家……”

俞惟叙:“哦……怪不得,那天你突然问我公司的事。那时候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祝岁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想打扰你考试呗。总之你愿意抽时间去见他一下,就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想起什么:“对了,我大伯那人脾气特别差,说话也不讲究,你要是不高兴听直接走人就行,不用跟他多待,我们一家人都特别烦他。”

俞惟叙:“行,好,我记住了,还有吗?”

祝岁祯:“没……了吧,就这些。谢谢你,太感谢了。”

俞惟叙:“欠我个人情啊,回头我要是有什么要求,不许跟我说no。”

祝岁祯当然赶紧答应。

帮两边牵好线,她总算是把这事给结束了,难得睡了个大头觉,早餐都不吃了,快10点才迷迷糊糊去洗漱。

回来一看手机,妈妈给她发了信息,问她起来没。

祝岁祯回复过去,不一会儿,妈妈打电话过来。

“祯祯呀,出事了!你大伯昨晚被抓了!故意伤人!大伯母正着急往北京赶呢。”

祝岁祯愣住,心里有个声音狂喊着:不会吧!!

甄念:“他昨晚看求你同学没有用,气急败坏,拿椅子砸人家,给你同学打伤了!餐馆直接报警把他抓了!”

祝岁祯两眼一黑。

甄念:“妈妈给你转一千块钱,你买点好的礼物去看看你同学吧。都这个份上了,你大伯还能干出这么混蛋的事,家都不要了吗……”

她快恨死大伯了!

如果现在大伯站在面前,她绝对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无论如何都要骂几句解解气,什么人呐!

祝岁祯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头发没扎,忘了自己一身睡衣没换,光着脚直接穿上鞋子,狂奔到俞惟叙门口,气喘吁吁按下门铃。

她回过神来,刚想着俞惟叙或许在医院,或许在他爸妈家,她怎么没先问问呢……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两人看向对方的一瞬间,同时瞪大了眼睛。

俞惟叙把她从头看到脚:“你……这什么造型……宿舍地震了?”

他话还没说完,更令他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祝岁祯的两颗大眼睛,不到三秒就红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眼眶里竟然飞速蓄满了水,泪珠顺着她脸颊从下巴滴落。

他呆呆地看着:“不是……你……”

楼上传来关门声,有人要下楼,俞惟叙赶紧抓着她手腕把她拉进门。他话还没问出口,祝岁祯在玄关一边给他鞠躬,一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热泪洒了满地。

俞惟叙简直是手忙脚乱,随即哭笑不得地拉住她:“没事没事,不用……”

但她根本听不见似的。

俞惟叙脑子一热,直接两步上前,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这招果然奏效,祝岁祯似乎被吓住了,没再顾上哭。

怀里的人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纤瘦的身子又凉又软,因为紧贴着,俞惟叙能轻易感受到她每一次因为哽咽而颤动的气息。

他大掌抚在她后脑勺和后背,轻轻拍了拍:

“别又哭又鞠躬的,我还没死呢……”

祝岁祯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他抱着,赶紧后退一步。俞惟叙也适时松开手:“你刚才太吓人了。”

她透过泪眼,又痛心又抱歉地看着他。在M大简直是万人迷的俞惟叙,额头上贴着好大一块渗血的纱布。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大伯他……”

“哎呀,别提了,小伤而已简单缝了两针,这都不算事。我小时候滑雪骑马攀岩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见祝岁祯还是自责地流眼泪,俞惟叙无奈地按住她双肩,把她推到沙发前让她坐下,抽了几张纸巾塞她手里。

“哎哟,小哭猫啊,大早上的不睡懒觉,跑我这里嗷嗷哭啊……”

俞惟叙坐在她旁边,颇觉好笑地看她擦眼泪擤鼻涕,漂漂亮亮的一张小脸搞得乱七八糟。

“啧,你怎么只穿个睡衣就出来了!”

他皱着眉,上手捏了捏她胳膊,还真是,薄薄一层棉布,这么冷的天就这样跑过来?

他转身看了看,从沙发边角捞过来一条羊毛羊绒混织薄毯,上周陈姨送来的,看着应该是新的。

“你呀!哎呀!冻感冒了怎么办!”

俞惟叙把它展开,包裹住她。

祝岁祯顶着两个红肿的眼圈,看着俞惟叙额头的纱布:“出血了,很疼吧?”

俞惟叙轻轻碰了下:“没事儿,我早上醒了忘了头上还有这个东西,不小心碰到了,一点点血而已,不碍事。”

“会留疤吗?”她紧张地问。

俞惟叙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不用担心,我从小到大缝过好多次针了,不是疤痕体质,能恢复。”

祝岁祯拿出手机:“你医药费花了多少,告诉我吧,我转给你。”

俞惟叙立刻把她手按住:“不用,没多少钱。要赔也是你大伯赔,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啊,本来请你帮忙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是我选择去见他的。”

祝岁祯的手机响起,她一看,是妈妈。

“祯祯啊!你怎么突然就没消息了,妈给你转的钱看见了吗?给你同学买点营养品啊。”

祝岁祯看了一眼俞惟叙。他明显是听到了,唇角扬了起来。

她只好说:“妈,我来找这个同学了,他额头流了好多血啊……”

俞惟叙听不下去了,就只是纱布上沁点儿血,怎么就“流了好多血”了!

显得他像个挨打的弱鸡一样。

他直接凑过去对着她手机说话,和祝岁祯离得极近,几乎快要贴着脸了:

“阿姨,我没事,一点小伤,您别让祝岁祯买东西了,我正常吃饭就行。”

祝岁祯赶紧往后仰了点,把手机麦克风往他那里移了移。

甄念:“哎哟!那怎么行!本来我们和祯祯她大伯家说,你们生意上的事,别牵扯正上学的小孩子。但是,真没办法了,她大伯跟我们以死相逼啊……唉,真是太对不起你了同学……。”

俞惟叙也不从祝岁祯手里接电话,就这么让她举着:

“阿姨,我理解你们的难处,这才想着起码见一面,帮祝岁祯个忙。没关系,经过这个事,您两家应该也都能看清些。”

俞惟叙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母女俩聊。

因为有外人在,母女俩也没多说什么,甄念让她不要操心大伯家的事了,专心学习。

挂了电话,俞惟叙问她:“你吃早饭了吗?”

她摇摇头。

俞惟叙打开电视给她看,起身去热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牛奶拿过来。

“凑合吃一点儿,别嫌弃,点外卖起码得二十分钟。”

祝岁祯赶紧接过来:“怎么可能嫌弃啊。你是病人,结果还得来照顾我……”

俞惟叙不乐意了:“什么病人,我好得很,头上有个小口子而已,不要小看强壮的鱼仔。”

她不安地问:“昨晚,具体是怎么回事啊?”

俞惟叙喝了口牛奶:“没什么,就是他想商量,我说我没这个权力,让他去找公司负责这事的人。他见没什么希望了,就……冲动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回忆昨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个体型起码有祝岁祯四五倍的人,是她的亲大伯……

虽然祝岁祯给他打了预防针,但祝金显的离谱程度还是超出了俞惟叙的想象。

那人看起来好像在恭维他,求他办事,实际上言语里都是对他年纪小、富二代身份的不屑,讽刺他没了有钱妈就只是剩脸。

俞惟叙说自己帮不了忙,那人就换了副嘴脸,痛哭流涕跪下来求他,说他是独生子、家里一定很宠,只要他开口关总一定会同意的……

他压着脾气跟祝金显解释,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他没这个权力,他真是看在祝岁祯的面子上,才跟祝金显费这么多口舌。

见俞惟叙要走,祝金显似乎觉得自己都已经这么不要脸了,低三下四地求一个小孩儿,对方居然还不给面子。恶从胆边生,直接抄起凳子砸向俞惟叙的后脑,往死里下手。

好在祝金显动静大,俞惟叙从餐厅夜晚反光的外墙玻璃上看到了,他回身一闪躲开致命一击。但因为凳子体积大,他没能完全避开攻击范围,凳子腿在他额头上砸了一道,鲜血顿时顺着脸流了下来。

服务员高喊一声,店内其他男服务员和店长都赶来了,七手八脚地制服祝金显,立刻打了报警电话。店员给俞惟叙简单处理了下伤口,然后就是医院缝针、做笔录……

因为担心祝金显又找祝岁祯逼着她干这干那的,俞惟叙就没追究责任,只让派出所按照条例关这人几天。

也没敢带着伤回家,万一让关理之知道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依旧会给祝岁祯带来麻烦。

所以他躲在小宿舍养伤,刚好被祝岁祯找到了。

鱼仔:原来受伤了就能抱祯祯啊 既然这样……

祯祯:看来是真打坏脑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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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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