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白山因大雨急融冰面,引发凌汛冲垮堤坝一事,民怨极重,氏族门阀也在施压。
在风波中心的自然是蔚王刘勤的幺妹。
灵湘长公主,刘鹄。
灵湘长公主已向朝廷写了奏表陈情,其中文章将灾情如实禀报,还提到她救了一位氏族之女。朝中门阀对此颇为称赞,一时倒忘了继续批判灵湘长公主无诏令,擅出封地之事。
锦川县毕竟是连接三金都府与京都府的交通要地,耽误了贸易,明年的税收又成了问题。还是得立马重建。
灵湘长公主又亲自带兵,昼夜不停,换班轮休整整半月,才整出个能过人过车的路来。
刘鹄束袖绑腿,扛着铁锹从淤泥堆上跳下来。发丝被一根玉簪拢着,利落干净。锦衣玉带衬着她略有些黝黑的小脸,一双黑眸炯炯有神,明亮果决。
长公主的贴身女官月季心领神会,递上备好的热毛巾给她擦脸。
副将也忙不迭上前接过铁锹,汇报道,“殿下赵钦差到了。”
“怎么派个姓赵的来?”刘鹄冷哼一声。
白日见鬼,王兄定是故意的,不知她跟姓赵的不对付吗?迂腐的老东西,成天在朝堂上吱呀叫唤,与她政见相左。
“赵钦差原是三金县令,离锦川最近……”唐正副将拱手讪讪一笑,“而且他擅治水呀。”
“行了,直接叫他去水坝瞧瞧。”
刘鹄甩甩手,先把唐正打发走,快速回营帐洗漱了一番。换了套见客的衣裳,然后带着一队人去“落白山水坝遗迹”找赵钦差会合。
十月十一难得晴天,阳光洒向落白山。给污秽沉闷的泥土镀上一层金身。从侧面瞧去,山峡间隐约还有七彩霞光,极其瑰丽。
曾经这里有一条冰面粼粼的河,可惜现在只留下一弯深褐色的河水,并不漂亮。
在水坝站班的士兵,远远地见长公主来了,立刻整齐列队,“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刘鹄颔首快步掠过,拎着裙摆望向那个水坝上的少年,瞳孔一缩,随后不可置信地招了招手。
唐正困惑地上前,却猛地被刘鹄拽住了领子。她指着赵钦差。
“刘勤派了个孩子来?!”
戏弄她?开什么玩笑?
唐正也不敢挣扎,闭着眼说了一段快嘴,“殿下饶命!这……赵钦差确实是年轻了些,但真的很能干!属下以人头发誓!殿下信我!”
他们对话中的小郎君蹲在一堆淤泥旁,认真翻找查探什么,手中的毛笔还在一卷羊皮纸上写写画画。身上的青色官服随风摆动,白皙流畅的圆颌还有些婴儿肥,目若悬珠,身段笔挺。
这品貌貌倒是有个官样。但任谁来看,这都是个十四岁的束发小儿。
赵观文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寻声而来,得体拱袖一礼,嗓音清朗干净。“臣,三金县令赵观文,领王令使督行之权,辅佐殿下,彻查落白山凌汛决堤案。”
“左相赵安世之子?”刘鹄突然想起来了,那老头好像确实有个儿子。
那时,先王重病,王兄即将即位。她忙得晕头转向,回头记起那老头已将妻儿都送出京都府了。
唉!这迂腐老头还能生出这么标志的儿子,祖坟冒青烟了。难怪早早地把这独子举荐做了官,外任到三金都府来,是想玩个灯下黑,让她注意不到这个小郎君?
“是的,殿下。”赵观文恭敬道。
刘鹄对他不热络,依旧心念正事,“你方才在看什么?”
“殿下请看。”赵观文将手中那张羊皮纸递了过去,上面画的是落白山水坝实际勘测图,相当精确。他根据推测模拟画出了凌汛冲破堤坝的过程图。灵湘长公主一下子就被吸引,认真研究起来。
“殿下这几日将河岸周边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是被冲下来的水坝夯土。按照朝廷工部规章,水坝应用糯米浆混着三合土夯实。但这里……”他一边大声讲述,一边跑回淤泥堆,取了一块残土来细细捻开。“这里,掺杂了腐烂木屑和稻草梗。”
“啥?五年前,朝廷为了建这座水坝,可是拨了五千两黄金!”唐正又惊又怒道。
赵观文指着他画的堤坝断口,“臣的推测,水坝开裂亦能证明。堤坝上层是受力之处,此次凌汛波及临周两府三县,锦川县是最后一处。若堤坝牢实,水量再多,只会漫堤泄流。”
“而落白山水坝,直接从堤坝正中崩裂。恰恰给了河水一个落差力,才使河水灌涌得更加厉害,带动了沉底淤泥。”
刘鹄抬起头,眼神凌厉。“赵钦差,尔能为所说之事担责?水坝一系,涉及民生社稷,千万要慎重。”
“自然。”赵观文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无比诚恳,“臣从小便立誓为生民立命。此等贪饕之吏,狡猾之工,若不严惩,百姓何来活路。”
刘鹄将羊皮纸收进袖袋,冷笑道,“五千两黄金,他们都得吞下,也不怕被金子坠的肠穿肚烂!”
“唐正。”
“臣在。”
“明早之前,去寻锦川县县令,将五年前督造落白山水坝的人员名册交来。”刘鹄踱步,戟指道,“赵钦差,现回去立即将你的想法,写一份奏报交来。等明日一早名册到位,我派人一同送至御前!”
“诺!”两人皆办事散去。
月季伴长公主回营帐,公主除去救灾事务,封地灵湘县的事务也得处理。桌上的奏本摞得半人高。饶是精力高昂的刘鹄也面露倦意了。
夜深,帷帐内灯熄人眠,一道披着黑斗的身影,匆匆进了长公主的帐篷内。
·
河北都府。
距离凌汛案始发,已一个半月了。
十一月初,府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全城的百姓都挂出了炮竹,祈求灾难远去,瑞雪兆丰年,霹雳啪嗒的脆声,好像把大家拉回了那个亲人齐聚的新年。虽然离正月还有些日子呢,但不影响大家开心。
漫天洋洋洒洒的雪花,混着硝烟的气味,飘进姜家小院里。陈若怜推开门,便是见了一片银霜世界。她院里的银杏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条,恭敬地向她问好。
“好冷啊。”
陈若怜不禁感慨,唇边吐出一团小烟雾。
十二岁的小女娘是爱玩的年纪,她却只能静静地披着绒斗站在廊下。瞧着几个与她同岁的丫鬟在雪地里疯跑,眼里满是羡艳。她弱弱地抬起手,闭着眼,想象雪花落在掌心是怎样的感觉。
嗯!应该是凉凉的!她把自己逗笑了,偷偷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兔毛脖领里。
她身后姜府的下人来来往往,皆满脸笑意地瞧着这位小娘子。连廊尽头,秦婆子缓缓走来,在离陈若怜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三娘子,老夫人请您去正厅用午饭。”
“秦嬷嬷,我想吃玉露糕,可有吗?”陈若怜道。
“有呢,还有三娘昨个想吃的甜米粥,都给您备了,咱这就去罢?”秦婆子道。
姜家这几年生意回暖,也并没有铺张,还是住在原来的老宅二进院,也就在后门多建了处小花园,种种药材。
陈若怜住的左厢房就靠着药园,从这里去前院用饭也很近,刚跨过拱门,就听见饭厅四周交谈之声不断。
季老夫人躺在廊下的摇椅上赏雪,身边站着一对双胞胎兄弟。右边是二舅姜远,左边是三舅姜杨。两人倒是蛮好分辨,弟弟姜杨是大夫,为了得患者看中,特地蓄了胡,显得比哥哥还成熟十岁。
姜家人做事喜欢亲力亲为,所以屋子里也热闹。三舅母柴玉好在忙着张罗饭菜。
二房的表舅姜明抒、表舅母花卿真两人在同辈里年纪最小,身子也不好,家人不让上手劳累,就寻了一处小几,让他两在一块搓骨牌,姜远怕他两无聊,还顺嘴聊着闲篇。
“长公主殿下可谓是女中豪杰,一番大刀阔斧,半个河北都府的贪官都被下了大狱。四弟妹是未见着,这几日那些个衙役脸色都青了,风声紧,一个个都不敢作乱了。”姜远笑道。
“二哥说的好玩,明个我也去铺里逛逛。平日他们张狂的很,这番也不知道能老实多久,得多瞧两眼!”
花卿真打出一张牌,看向泡茶的女儿,问道,“欸七娘,你去瞧瞧你表妹醒了没,别让孩子饿着了。”
“母亲忘了,方才刚使秦嬷嬷去叫了。”花七娘遮唇笑,她抬头一瞧,正见两个舅舅和陈若怜在互相拜会呢,跟小鸡啄米似的,“这不是来了。”
“小辈若怜,见过表舅舅母,见过表姐。”陈若怜被众人迎了进来,屋内炭火足足的,熏得她小脸立刻红了。大家笑着看她,还以为她是见人羞红的呢。
花卿真握住她的小手,夸道,“怜娘真乖巧!”
“都快上桌吧!”季老夫人发话了,大家都跟着入坐。
玉露糕很甜,陈若怜一连吃了好几块,肚子就半饱了。花七表姐笑着给她拣了个大鸡腿,“也不能光吃甜糕,那可不长个子啊。”
“嗯!”陈若怜蓦得一阵心酸。姜家的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的像一场梦。真怕某天一睁眼,她就回到了凌汛汹涌的那天。
“怜娘,喝汤。”季老夫人瞧她不吃,还以为陈若怜昨晚吃腻了,立马让秦嬷嬷给她盛了一碗鸭肉汤。
“谢外祖母!”
不管了,她能苟活于世,已是有一天赚一天了!
“七娘,咱店里驱寒散的药材还够吗?”姜杨吃着饭,一拍脑袋,懊恼道,“昨个有个临县的将军想找咱买来着,出的价格比市价低三钱,但量大。”
“要多少都够。三舅母前日子去药田看过了,今年雨水多,产量能翻一番呢。”花七娘道,“不知是哪里的将军,量不成问题,怕是路不好走呢。”
柴玉好也点头,“是呢,附近两三个县都遭了水灾了。锦川县的路还没修成,长公主带着兵士守在那,寻常人等皆是不许过的。”
“可从三金县与灵湘县交接处,穿过和玉山,那边也有官道。当时长公主就是从那调兵,我那日跟着外祖母回家来,也是走得那条路。”陈若怜嚼着鸡腿说道。
众人皆是一愣,她身旁的花七娘眼睛刷地亮起,“怜妹,可还记得咱们三金县现下米油几钱?”
陈若怜伸出手指来,一个个回想,“嗯……粟米每石一百一十钱,油价极贵,一斤猪油抵得上百斤谷子呢。咱们家用的荏油,更实惠,几十文一斤,但用量大算起来也不便宜。”
算账苦手的姜远震惊了,筷子握在手上突然没了胃口。“小侄女这脑子是随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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