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开了一会儿,很快到家了,小姑娘确实太困了,呼吸绵长,睡得很熟,可能由于这两天一个人太过惊险了,即使熟睡,也要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不放。
谢安没有喊醒她。
只轻轻抬手,将小姑娘的脑袋托了托,让她可以舒服地躺在他膝盖上。
当然,膝盖他用自己手臂横在中间。
不直接接触小姑娘。
他另外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一会儿看看车前,一会儿低头望一眼小姑娘。
谢安其实并不是什么完全有耐心的人,可他对从小就乖乖呆呆的嘉容很有耐性。
从前动乱时候,嘉容蹲在李公馆后面一个人玩,他怕她被拐子拐走,总会拿个手边的糖豆哄她去他那。
那个时候,嘉容人小,但性子可倔了,她要自己玩,不肯去他那,他也不急,放下书本,耐心哄了她足足一个小时。
当时大人都忙,李二太太陈奶妈知道她在谢家,也不着急找她。
谢安太聪明了,做任何事都轻而易举,只要他想,一点不需费力,常日无聊间,遇着小嘉容,就像是得了个好玩的小玩意,极尽心思哄她吃饭,吃完饭又哄睡。
她不肯睡觉,在外面的榻上爬来爬去玩,他偶尔也有点气急败坏,但小姑娘一看惹他不高兴了,又会睁着巴巴的大眼睛,伸手喊“哥哥抱抱,哥哥不生气”。
谢安一下子就没了气,还觉得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玩呢。
比他当年考了举人还有意思。
谢安回想当年,忍不住抵住牙根笑出声。
-
李二太太他们全都走了,李公馆里只剩下两个年老的男佣人。
外面乱,谢安不放心让嘉容回去住,把她抱到了谢太太房里先睡着。
嘉容是被肚子饿醒的,她睁开眼,谢安恰好拿着一套衣服走进来,笑道:“醒了?”
嘉容有点懵,“哥哥,你怎么在我家?”
谢安愣了好一会儿,倚门笑得更开心了。
嘉容呆呆望着他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被谢安救了回来,这是在谢家,并不是李公馆。
小姑娘的脸还没来得及红,谢安把衣服放到她手边,说道:“家里没佣人了,没法让人给你洗澡,我刚刚去李公馆给你找了套衣裳,你先换了,等吃完饭,哥哥再带你去乡下找二太太他们。”
嘉容点点头。
谢安却还没走,他踌躇着站在门口,嘉容困惑盯着他,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尴尬问了出来,“你腿不方便,自己行吗?”
嘉容一听,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可以的!”
“那就行。”谢安摸摸鼻子,转身走了。
等谢安再次回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用托盘端着一碗鸡蛋面回来的,鸡蛋被煎得黑了碎了,乱七八糟盛在面里。
他这回笑得有点无可奈何,“现在外面没有卖吃的了,家里佣人也走了,哥哥只能自己动手做,如果不好吃,就别吃了,哥哥想办法去外面给你买点吃的。”
谢安大少爷惯了的,爱吃,但自己从不会下厨。
嘉容没说什么,只乖乖地拿起筷子,把面吃干净了,虽然,确实很难吃。
谢安收拾碗筷,“还要不要再睡会?”
嘉容瞅瞅傍晚的天,认真摇头,“不睡了,妈妈一直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趁着天还没黑,谢哥哥,我们走吧。”
“行,那等哥哥一会儿。”
谢安拿了点路上要喝的水和干粮,又抱了几条毯子放进车里,最后才来背嘉容,嘉容很熟练地伸胳膊,搂上他的脖子。
来到谢家外面,嘉容才注意到,湘城一下子萧条破烂了很多,摊贩没了,店铺什么也不营业了,人们全避走乡下。
谢安把她背进了副驾驶座上,座上垫了毯子,又抽出一条递给嘉容,他像交代孩子一样交代她,“从这里到乡下,要两三个小时,抱抱可以路上再睡会,如果冷的话,自己盖毯子,明白吗?”
嘉容乖巧颔首,“明白的。”
谢安这才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嘉容打着哈欠,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她想睡觉,可一路上都有炮声,她睡又睡不安稳,只得回头小心翼翼 瞅着谢安。
他们已经来到了城外,这边炮火更清晰了,仿佛就响在耳边,谢安专注开车,拧着眉头避开炮火,没工夫理会小姑娘。
嘉容盯着他闲着的另外一只手臂,悄悄上前,用手指小心拉住一点点他的衣袖,安心闭上眼睛。
谢安察觉到嘉容的小动作,低头,轻笑了声,任她拉。
可下一瞬间,他听见一阵突然逼近的炮声。
谢安察觉到不对,立刻踩下刹车。
嘉容的头,跟着撞到了车上,她被疼醒,迷惑抬头看他,“哥哥怎么了?”
谢安没作声,只安静把头探出车外听了半分钟,随即,脸色凝重转回,“抱抱不睡了,前面不太对劲,跟哥哥下车。”
嘉容一听,立即主动搂上青年脖子。
谢安似乎有些着急,连带着毯子,将她一起抱下车。
这时候,嘉容眼尖看到不远处地上炸开,她急忙开口,“哥哥!”
“抱抱不怕,有哥哥在呢。”
谢安已经明白了过来,他抱着嘉容忙往另一旁跑,然而为时已晚,一道炮火跟着往他们身上砸过来。
谢安抱紧嘉容,拼命往一旁扑过去,然而抱着人,跑不快。
小姑娘脸煞白,她意识到什么,抓着谢安脖子的下手下意识紧了又紧,嘴上却懂事道:“哥哥,你跑吧,不要管我了。”
“抱好哥哥。”谢安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然后,在炮火轰过来之时,没有半点犹豫,用身体挡在小姑娘面前。
他闷哼了声,耳膜像被炸开了一样,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而后背,传来了灼烧剧痛,随即,人事不省,彻底昏倒……
-
不多时,炮火远离了。
嘉容慢慢醒过来了,她被谢安整个护在怀里,身上没有受一点伤,只有脑子被太近的炮声轰得有一点不舒服。
片刻后,她注意到,面前谢安那张总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再也没有任何声息,而身上,则全是混杂着灰土的血迹。
他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
她大脑空白了一会儿,试探着,喊他,“哥哥?谢哥哥?”
没有回应。
谢安仍旧一动不动。
谢哥哥。
他好像。
有点死了……
嘉容低下头,定定地望着他,沉默了好久好久,一滴泪,两滴泪,一滴滴地开始掉出来,然后,是如洪水般,冲闸而出。
谢安昏倒后,其实早已昏倒醒来,但没力气动,只能静静地等着怀里小姑娘睁开眼,她醒来后,却以为他死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喊他,他听得好笑,想逗她,于是故意不回应,谁知下一秒,小姑娘却哭了起来,哭得直闭气,他这才慌了,“没事抱抱,哥哥,没死,没死……”
嘉容看他活了过来,立刻转悲为喜,搂起谢安脖子,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更大声了,“哥哥你……你吓……”
谢安不敢说,他刚刚故意装死。
嘉容却无比认真,愧疚地说:“哥哥不是说了么,你可以自己走掉,不用管我的,我反正是个残废,死了就死了……”
“胡说什么。”谢安皱眉制止。
嘉容吸吸鼻子,不敢再讲了。
小姑娘本来就胆小,谢安怕吓着她,只好松开眉毛,“让哥哥扔下一个小姑娘,自己跑?像什么话,你听听?”
“那哥哥。”嘉容很紧张地看着他,“你现在怎么样?我看见你身上流了好多血。”
“有点累,起不来。”谢安闭了闭眼睛,唇色一片苍白,“耳朵还有点嗡嗡的,听不太清你说话,你帮哥哥把头包扎一下,好像一直在流血。”
嘉容闻言,立即扯下身上的薄毯子,用牙死命撕开,颤抖着,抬起他的头。
后脑勺上果然受了伤,一直有血往外淌,但好在伤口并不大,可嘉容很快注意到,谢安的后背完全血肉模糊了,估计是被炮火炸到了。
一看就疼得让人皱眉,可他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还有心情说话逗她。
如果不是她看见了,可能根本就不会知道他后背还有这么重的伤势。
谢安知道她看到了,仍旧在笑,“没什么事,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嘉容垂着头,轻轻嗯了声,没理会他,动作更小心谨慎,生怕弄疼他。
谢安只好不再作声了,躺着不动。
半晌后,他听着周围还在响的炮声,笑得风轻云淡,好像一点不在意,“抱抱,哥哥现在动不了了,这里很危险,说不定待会还有炮轰过来,你先自己爬远一点躲着,再找人来救我,行吗?”
嘉容看看他,然后,默不作声地爬开了。
谢安只以为嘉容不肯的,还想要好好劝她,谁知直接走了,愣了一下。
小姑娘,跑得还挺快,也不晓得跟哥哥客气客气。
他抬头看天。
一瞬不瞬地盯着。
直到看累了,想要闭上眼睛睡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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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好像有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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