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平江郡向北,有个大名府。大名府内,有个元城县。此县虽不比府郡州城繁华,却也不缺富贵之人。于这其中便有一家甚是有些名气的池家。
池家之所有名,一因,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二因,家中出了个文采绝艳的池小郎君。
然这池小郎君四代单传不说,还因早产,生来体弱,一早便有郎中断言活不到及冠。池家人怎肯认命,四下求医问药不说,便是佛寺道观也没少去拜。
许是命不该绝,还真就遇到了一位高人。高人掐算,说这池小郎君来历不凡,奈何投胎之时出了些岔子,以致此间肉身甚难留得住他。除非寻到命定之人,由那人牵绊着才能保一事平安。为求个善缘,这高人还帮着掐算出了那位命定之人的生辰八字。
巧的是,未过多久,池小郎君母亲的手帕交生下了一位千金。那生辰八字正与高人给出的一般无二。
池家人大喜,甚是诚恳地为池小郎君求下了这门姻缘。
说来也奇,自打定下这婚事,池小郎君身子竟真的日渐转好,几年后已是与常人无异。
而这位池小郎君与那位千金相处的亦甚是融洽。刚一学会说话,便一口一个小妹喊个不停。四岁时,就知道跟在人家母亲身后喊岳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过于此。
池小郎君文采出众,方至十五,就已遍览群书,让学堂里的夫子教无可教。想着前人有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五岁的池小郎君决定独自一人外出游历。
未婚妻听闻此事,甚是为其担心。怎奈池小郎君心意已决,也只得目送其离开。依依惜别之际,池小郎君承诺,待科举之时,定安全回转,考取功名,风光娶她入府。
池小郎君出元城县后,一路南行。且行且看,倒也尚算顺遂。然却未料,行至平江郡时,不幸遇到外府流窜而来的盗匪。文弱书生怎敌盗匪。池小郎君逃脱未果,最终被盗匪逼落悬崖。
好在池小郎君福大命大,虽受重伤,然却气息尚存,且恰有一女富商家中独女周小娘子路过,被其救了回去。
池小郎君养伤数日,方才保住一条性命。可命虽保住,却因滚落悬崖时伤了脑袋,除却自己姓名,再记不得其他。想着救命之恩总需还,加上自己又是无处可去,池小郎君便就留在富商家中做了一名小厮。
周小娘子救过人后,也未当回事,没几日就将人忘了个干净。只是,事若至此,便也不会有什么后话。
池小郎君虽是失了记忆,但那一肚子的学问却也未忘。一次偶然,被女富商发现。一番考教之后,得了女富商的青眼,不但让其做了自家女儿的西席,还助其入了学院求学。
女富商家财万贯,吃喝不愁,唯一忧心的便是自家女儿婚事。
要说她这女儿周小娘子也是远近有名的美人。奈何,自小蛮横,文墨不通,礼数不知,街上出手打过人,当众指桑骂过槐。可偏生女富商就想将其嫁与读书人,且还得是有望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以致过了及笄之年,都无人上门求娶。
也不对,有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可那一看便是冲着她家钱财而来。谈不得真心。
眼见自家女儿被池小郎君的文采吸引,日渐亲近。女富商便提出了要池小郎君与自家女儿定亲。
池小郎君感念周小娘子的救命之恩,亦不敢忘女富商的知遇之恩,便就应了下来。然却不想,池小郎君家中数月未曾收到家书,满心焦急,便就沿着先前家书中所言行迹一路找了来。池小郎君的未婚妻食不下咽,寝不安眠,便也跟了过来。
一眼望见几人之中那个身形消瘦,泪眼婆娑的女子,池小郎君直觉脑袋一阵嗡鸣,待再睁眼,前尘往事皆已记起。可前有许诺一生的青梅竹马,他不能割舍。后有救命之恩的周小娘子,他不好毁约,池小郎君顿时陷入两难。
“这就是你说的让他们断个干净的法子?”
醉仙居的一处雅间,茶气袅袅。临窗而坐的宋琅合上了一本名为《桃花债》的话本子,蹙眉抬眸。
宋琅对面,正往口中抛着炒豆子的高念见宋琅看来,唇角一勾:“是,不过不全是。此不过饵。赵、周音似。江、池皆水。我又专门用了小表弟所编的出生之地。小表弟与这位赵小娘子定婚之事那般多人知晓,这真真假假的,但凡有几个不蠢的便能联想一二。有那么一二,便就有二三。世人喜八卦,且是最喜才子佳人的八卦。想来没几日便能人尽皆知。
若这位赵小娘子是个自珍自爱的,便该当主动退婚。若不然,那这《桃花债》的后本,可就说不得会写些什么了。且,不管这婚,她退还是不退,我都留了后手。保证小表弟今后与她再不能有牵扯。”
宋琅越发蹙了眉头:“世间风评多对女子刻薄。单是这般就已难免让她名声有损,你这后手又是?”
“人有亲疏远近,为了小表弟与敏柔,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不过,小表兄放心,我又非什么恶人。若她是个好的,我另行补偿,保她善得善果。可若她不是,我亦让她恶有恶报。至于这后手,说出来便就没了意思。一切且等今日咱们先见过这位赵小娘子再说。好了,你就莫要日日蹙眉了,看得我都觉自己眉心生了褶子。”
高念端起面前茶盏一口饮尽。
醉仙居外,翠柳下车抬头看了三楼,又转头看向赵玉锦:“主子,你真要亲自去见?这般偷鸡摸狗,背后耍阴招的宵小,翠柳去将之打一顿,再给你绑回去不就得了?”
“宝儿说他阿爹最近挺忙的,咱们还是莫要再给人家再添活计了。”
赵玉锦眉目淡淡,看不出喜怒。
“那,不先问问江小夫子。那话本子中又是失忆,又是报恩定婚的,这明显就不属实不是?”
翠柳忧心。
“问自然是要问的。却也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走吧,莫要看了!这般高度,若是真直接将人丢下来,约莫非死即残。我可不想去给你送牢饭。”
见翠柳再次打量三楼,赵玉锦出声打趣,只那眸中却未有半分笑意。
咸豆子吃得多了,免不得要多喝些茶水。茶水喝得多了,又便免不得要跑上几次五谷轮回之地。拉开房门,刚迈出一步的高念侧头正对上自楼梯处拐来的赵玉锦,眸子瞬间一亮:“玉小郎君,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是挺巧的!”
赵玉锦看了眼高念身后门框上挂着的兰花木牌,勾唇一笑。身侧已猛地窜出一个翠柳,上前便是一脚横踢。
正朝楼梯拐角处张望的高念猝不及防之下来不躲闪,只得匆匆以双臂抵挡,却又低估这一脚的力度,直直倒飞出去。直到撞上屋中那上有茶气氤氲的雕花木桌,方才停下。
“好大的力气!倒是不知玉小郎君这是何意?”
高念甩着胳膊站直身形,目光扫过翠柳,又落在了赵玉锦身上。
“看来,我竟还是惹上了大人物。不过,这位郎君缘何问我何意?难道不是该我问问郎君,我是如何得罪了两位,以致让两位这般处心积虑?”
赵玉锦看了眼高念被踢飞瞬间,那自窗口窜入的两名灰衣蒙面的男子,将手中的握着的本子丢向高念。
高念下意识接在手中,待看清书上那“桃花劫”三字,半是迷茫,半是提防,让那一张俊脸意外挂了蠢相:“这桃花劫与你何干?”
“你是赵家娘子?”
宋琅上前一步。
“呦,原来有眼睛不瞎的。”
返身关上房门的翠柳翻了个白眼。
“你……你是女子?……赵玉锦?”
高念瞪大一双眸子。
“怎么,郎君都已费心编排我,就没查查我平日喜好?就算不曾打听,我不过是穿了男装,十个当有九个半都能看出我是女子。郎君都已成了那半个,怎就不知去看看郎中?”
赵玉锦轻嗤一声,眸中满满的皆是鄙视。
高念不觉气恼:“你这女子果然无理。我小表弟定是受了你的蒙骗,才会与你定亲!”
“你怎知不是他蒙骗了我?来你说说,这《桃花债》前半所说几分真几分假?江澈说他家中变故,已是无处可去,你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何证明他便是你的小表弟?还有,两位今日邀我至此,又是想我如何?”
赵玉锦于翠柳搬来的椅子上落座,俨然已是反客为主。
高念一梗脖子:“你让我说,我就得……”
“已有婚约是真。非娶不可是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亦是真。某之阿娘是他姨母,这位纪郎君的阿娘是他舅母。家中一切安好,并无变故。江澈非是真名。至于如何证明,某只能说小表弟现下模样是做了遮掩的。
我二人对赵娘子不甚了解,却也听说,赵娘子确有救过小表弟。故而,这桃花债现下只此一册。今日邀赵娘子前来,是想赵娘子退了这婚事,另谋良人。赵娘子想要怎样的赔偿,尽管提来。”
宋琅挥手屏退两个灰衣人,临窗落座,开口打断了高念之言。
“主子?”
翠柳闻言,不觉红了眼眶,一双拳头更是握得死紧。她家主子怕是真的被人骗了。江澈,很好!当真是活腻歪了。她不管他是谁,便是金殿上的官家,便是天王老子,她翠柳也绝不会放过他。
“哦,那我倒是还要谢谢两位笔下留情了。不过,你们既说他是你们表弟,那可知这玉佩正面是何图案?”
赵玉锦合了合眸子,自颈间取出一块玉佩。
“怪不得,怪不得我不曾在他身上找到这玉佩,竟是在你这儿。拿来!”
高念几步上前,便要来躲。却是被赵玉锦,起身躲开:“不用你来抢。你若能说出这玉佩之上是何图案,我自会还他。”
赵玉锦眸光凉凉。
高念轻哼:“那我便让你彻底死心。这玉佩乃是小表弟幼时,两位姑母特意为她寻来的稀世暖玉。背为祥云纹,正为麒麟,可却不是常见的那种威严之貌。因依着玉石原有形态与高人指点所雕,颇有几分童趣。如何?”
“好得很!翠柳,我们走。”
赵玉锦转身,抬腿便走。
“赵娘子留步!”
出声的是宋琅。
赵玉锦脚步微顿:“这位公子放心。你先前所说,我应了。我赵玉锦还没抢人家未婚夫的喜好。至于玉佩,既是他给我的,我会亲手还他。”
宋琅暗松口气,缓了眉眼:“便就多谢赵娘子了。赵娘子想要什么赔偿,某定……”
“不必!”
赵玉锦声音淡淡,再未停留。
“是个不错的女子。芝兰不该。你我,也过分了。”
宋琅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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