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没有爱上她

“这件事,已经禀报给阁主了吗?”

窗扉遮掩,一室幽光,墨白听过高言雀回禀,面容平淡地问。

高言雀恭敬地半跪在地上:“是,阁主已有安排。”

高言雀说,他循着安晏抵达南疆之前的路线,找到了许翎竹几人的住所——在建水县郊一片竹林深处。他不便孤身犯险,因此未探入其中,而是先去向麒麟阁阁主汪褚时与墨白汇报。

然而,墨白的眉心却皱了一下:“已有安排?”

高言雀道:“是,说是,由姜总管安排人手。”

墨白沉默稍许,眸子里渐渐浮现出暗色:“阁主还有其他吩咐?”

“是。阁主说,请您回麒麟阁,他有事与您相商。”

墨白一顿,不由得问:“你未与他说,我正在追踪伏焱?”

“属下不敢。”高言雀忙低下头,墨白的语气仍旧平静微凉,却似乎比方才,渗透出某些隐喻的危险,“属下据实汇报了您在追查伏焱一事,但阁主说,此去苍目山,可顺路回麒麟阁。”

墨白又静了片刻,“知道了。”终于起身,向门外走去。

却听身后高言雀提醒道:“墨公子,阁主请您,即刻动身。”

墨白脚步微停,打开房门,回头看向高言雀,竟轻轻笑了一声。夏光照亮他的眼睫,却全被挡在双眼之外,那双眸子,仿佛掩埋着冬月的雪:“我若不呢?”

高言雀不禁愕然抬起头,墨白却未再停留,只留给他一角月白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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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之后,墨白神色沉肃,步履匆匆地赶往客栈。

汪褚时不信任他。

这无可厚非,他也并不信任汪褚时。

他终究是汪褚时义子,汪褚时虽不信任他,顶多是分走他一些职权,找几个人来制衡他——百年之后,麒麟阁主之位,汪褚时也不可能再交给其他人了。

但是,安晏不同。

许翎竹隐居之所已经找到,安晏已经对麒麟阁,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他们会不会,想要将血祭剑法彻底独占,干脆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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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一步也未停顿,径直走向他与安晏落脚的客栈,甚至顾不上顺路买一件物什,当作他一早不在房间中的借口。迈进大门,穿过厅堂,走入后院——他看见了院中翻倒的花盆,和血迹。

心跳倏忽缩紧了,抬眼望去,安晏的房间房门大开,而无一人。

盛夏日光如火,他一瞬间如坠严冬。

拳头在袖底紧攥着,脚步却一动未动。此处打斗,并未持续太久,花盆只倒了一个,血迹只零星两点,外间掌柜、隔壁院子的住客,似乎都毫无察觉。

安晏的武功很高,麒麟阁中,做得到这一点的,能有几个人?

汪褚时正在阁中等他,姜城乌去探查血祭剑法了——他们本也打不赢她——所以,竟然是暗部总管鸦,亲自来了吗?

日色炎炎,他的眸子,愈加幽暗了。

他真的要,即刻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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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冷意循着肌肤,一层层渗透进脏腑,仿佛极深的海底,仿佛无星的长夜,周遭所有,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安晏倏然睁开眼。

眼前只有像梦一样的黑暗。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发出响动。她在什么地方?侧耳细听,只有遥远的风声和水声,而无半分人声。等了半晌,所见仍只有一片漆黑,她想,她或许是在地下,这间屋子——这间牢房,没有窗户。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右臂上传来的痛。

那日在客栈,她去找墨白不在,脑后突然刀风袭至,她下意识地探向腰侧——却探了个空。采萧剑留在她的屋子里,她慌忙矮身避开一刀,步法移动,然而那人却比她更快一步,截断了她的去路。她无法回屋取剑,眼见长刀如电,直刺向面门,她只得一纵身形,退到了院子里。

没有兵器在手,她只能边战边退,招招防守。面前这人,黑衣遮面,刀法既快且狠,刀刀直取要害——他是谁?

看他长刀制式,与麒麟阁相似,他也是麒麟阁暗卫?可是先前来袭击她的,都有几个人,武功也不及她,这次来杀她的,只有这一个人。

她却没有把握能赢。

分神之间,右臂不小心被长刀划过,留下一个血口,她急忙连退三步,然而院子太小,这一退竟踢倒了一个花盆,身子失去平衡,她仓促间去躲避,可身后已退无可退,还未站稳,长刀就贴在了她颈侧。

她下意识顿住,随即,掌风拍中胸口,她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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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晏在黑暗中坐起身子,摸向腰侧——采萧剑果真不在身边。

又慢慢起身,在黑暗中沿墙摸索了一周。这是一个不足一丈见方的监牢,没有窗,仅一扇严丝合缝的门,没有一星光亮渗出。

腹中有些饥饿,内力倒未被封住,但监牢四面石墙,她也不可能逃脱。

她不知道她在这监牢中,度过了多久。

她不免有些自责,客栈中她到底是轻敌了,虽然没有剑,那人武功也比她高出些许,可总不至于落败得如此迅速,更不至于连逃走都没能做到。如果她能多坚持一刻钟,等到墨白回来——

墨白该不会,也被他们抓来了吧?

安晏试着唤了两声,然而回答她的只有一成不变的寂静。战斗时她未觉四周还有其他人,墨白武功比她高,应该也……比她警觉,不会冒失地踏入危险吧。

他回到客栈,发现她不在,定会担心焦急吧?——他会来找她吗?

她的问题,竟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了答案。

牢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安晏凝聚起真气,一瞬不瞬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牢门被人推开,外间的火把晃得她有些目眩,她却看见了火光中,墨白的面容。

他踏进牢中,神情平淡,仿佛是滚烫烈火也无法消融,一座青玉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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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前,墨白回到了麒麟阁。

汪褚时在阁中等他,却不是迎接他。

他屏退了所有弟子,议事厅中只有他与墨白二人。墨白行了礼,汪褚时开门见山地问:“你爱上她了,是吗?”

墨白眼睫微顿,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义父,此话从何说起?”

汪褚时冷笑一声:“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墨白平静地望着汪褚时:“我没有爱上她。”

眸子却不易察觉地一暗。

墨白给出了回答,汪褚时却全然不信,他深深地看向墨白:“我并未说出姓名,你如何得知,我所问是谁?”

墨白的神色却没有松动,只将长睫掩下,似发出一声轻淡若无的叹息:“这些日子,我都与安晏同行,义父所问,难道不是她吗?我虽不才,但若如此愚钝,恐怕实在有负于您的教诲。如今诸事未定,辩论这些,也实在毫无意义。”

这番话已十分坦荡诚恳,但汪褚时仍未全信,他沉默半晌,又问:“我听说,今年七夕,你与她出城赏景,流连夜市,甚至亲自为她挑选花灯。你又该如何解释?这些,难道也是你逢场作戏吗?”

是高言雀告诉他的吗?

暗部的人,是阁主的人,终究不可能与他一心。

但墨白却未解释,而是道:“义父,姜总管尚未抓到许楼主,血祭剑法,麒麟阁也尚未握在手中,切不可操之过急。即使您想过河拆桥,也务必耐心,先过了这条河。”

汪褚时双眼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姜城乌会失败?”

墨白安静地道:“是。”

汪褚时似乎被墨白气着了,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知道墨白不服姜城乌,姜城乌也不服墨白,手下弟子亦常有争执——他们两个人,本就是他用来牵制彼此,好让麒麟阁势力得以均衡的策略。可是,墨白是他义子,麒麟阁主一位,将来迟早是他的,他纵然对姜城乌有所不满,又何须如此斤斤计较,目光短浅?那血祭剑法是留给他的,姜城乌失败,对他又有何益处?

他不由得冷笑道:“许楼主肩有旧伤,唐璃右臂已断,宗暮非武功更不足为虑,只有三个人,还能与麒麟阁抗衡吗?”

“义父,”墨白眉心深锁,“您难道不记得,二十五年前,栖归楼血洗江湖一事了?况且许楼主还有血祭剑法,绝不可轻敌。”

“纵是猛虎,也独木难支。”汪褚时不为所动。

墨白终于沉默了。

汪褚时牢牢注视着墨白,目光幽深而微凉:“你想劝我放了安晏,是吗?”

“是。”墨白却毫无迟疑,也不否认,反倒令汪褚时怔了一怔,“万一姜总管未能成功,许楼主定会搬离建水县,另择居所,届时,麒麟阁找不到许楼主,只有安晏,是我们必须留下的线索。”

除了这个理由,他的记忆,也还没有恢复。

就算不为私心,现在推开安晏,对他和麒麟阁都没有好处。

汪褚时却望了墨白半晌:“好,你不承认。”他似乎认定了,墨白对安晏已经心生私情,“安晏此时,正在麒麟阁地牢当中。”

墨白的眼皮不易察觉地一跳。

继而,却听汪褚时缓慢地,冷漠地道:“那就由你,去放了她,告诉她你的身份,你接近她,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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