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一直都在骗你

墨白沉默了很久。

仿佛有一整个春秋,仿佛夏花枯萎了,秋叶落尽了,冬雪密密层层地覆盖下来,心底只剩下望不见边际的荒凉。

他终于开口,却只有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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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褚时终于从座椅上起身。

他似乎终于有所欣慰,又似乎终于觉得逼墨白太紧,而感到抱歉,走上前,握了握墨白的肩膀:“姜城乌已经动身,建水县又与苍目山分处越国南北,这件事,你就不要参与了。你我父子又是数月未见,我叫厨房备了酒菜,今晚就不要走了,追查伏焱,也不急这一日。另外,阁中也有些事务,想听听你的意见。”

墨白要继任麒麟阁,他不能任由着墨白,沉醉于温柔乡。

更何况,麒麟阁要血祭剑法,他与她,迟早会是敌人。

墨白低目道:“姜总管行事冒进,此去南疆,若无人从旁牵制,运筹谋划,恐会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汪褚时却笑了两声,目光渐深:“不错,因此,我特意叫钟迟夜携我密令,与姜城乌同去。线部这两年,总管之位空悬,若此事办妥,就叫他去线部,你看如何?”

钟迟夜是墨白副手,二人共事数年,墨白时常不在阁中,大小事务,都交由钟迟夜处理。钟迟夜此人细致稳妥,亦有胆识谋略,阁中再无他人,比他更适合继任夜的位置。

若钟迟夜成为线部总管,他又与墨白有旧,麒麟阁分布于江湖各处的情报网,亦能为墨白所用。

墨白微微欠身:“谢过义父,我受之有愧。”

他没有推拒,他却不知道,汪褚时此举,是因器重他,是为安抚他,或只是察觉姜城乌所领兵部势力愈盛,政部与线部必须联合,才能维持住这份平衡。

汪褚时似乎很满意墨白的回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没有叫你去南疆,也是为了你好。许楼主不会束手就擒,恐怕难免兵刃相见,姜城乌此去,带了不少毒药机关。若不得已,杀了唐璃和宗暮非——至少,安晏姑娘不会恨你,杀死了她的师父。”

墨白几乎想扯一扯嘴角,甚至大笑出声,仿佛有一团气流堵在胸腔里,如同风雨之前沉重的阴云。可他最终忍耐住了,他只是安静地退开半步,向汪褚时恭敬地拱手:“是我愚钝了,谢过义父一片苦心。”

他不去,安晏就不会恨他了吗?

他想要血祭剑法,但他未想杀死她的师父。可是他没有想到,汪褚时竟如此不信任他。

“那我,就先去牢中一趟,稍后再回来,陪您用饭。”

墨白躬了躬身,听汪褚时应了一声,这才退出议事厅。廊下有几个弟子跟在了他身后,他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向后院监牢走去。

或许,安晏迟早是要恨他的。

如此,让她早一些恨他,早一些学会不要轻信他人,也好。

一切只怪他太不小心,在无数个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刻,忘记了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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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墨白踏入牢房,安晏又焦急又担心地走上前,拉住他手臂:“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你如何来的?是麒麟阁的人——”

话音突然顿住。

不,不对。

他不是墨白——他没有拉起她的手,没有温柔地轻唤她姓名,轻抚她发顶。他知道她被关在监牢中,他理应担心她,因而理应安慰她,甚或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取笑她——

可是面前的人,什么都没有做。他沉默地立着,仿佛无血无肉的雕塑。

安晏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抬眼看着他,分明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失去了嘴角惯常的弧度,显得如此平静而至冷漠。他亦正看着她,那双眸子映着晦暗的火,仿佛闪过些许痛色,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一时间,逼仄牢室之中,没有人说话。

终于,墨白侧过头,淡声对身后弟子道:“拿来吧。”

“是。”身后一个弟子应声,将一个长形物事递到墨白手中。

墨白转回头,将手伸到安晏面前:“你的采萧剑。”

安晏惊疑不定地接过,确是采萧剑,他——他从客栈拿过来的吗?他难道是,专程来给她送剑吗?——不对,他为何能进入麒麟阁?他身后那些麒麟阁弟子,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墨白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沁着如冰的凉,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曾救我一命,所以这一次,我还给你。你可以走了,从此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他在说什么?还?两清?安晏心里不由得一慌,再次上前,抓住了墨白的衣袖:“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他们是不是威胁了你?是不是,他们要杀我,你为了救我——你答应了什么?我不同意,他们究竟要你去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墨白冷冷清清地开口。

“不可能,你为何能到这里来?这可是麒麟阁地牢!麒麟阁数次刺杀我,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墨白,我不能让你只身涉险,你告诉我——”

“因为我,是麒麟阁政部总管,是麒麟阁阁主的义子。”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直到最后,安晏都是信任他的。可他到底辜负了这份信任。

不出所料,安晏顿住了。

她看着他,仿佛许久才听清了这句话。她的眼中一瞬间竟弥漫起水色,如海上的漩涡,携裹着他直往深处坠落。

“你说……你是谁?”她却仍不甘心似的,追问他。

墨白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然而话音仍旧平淡冷漠,重复道:“我是麒麟阁政部总管墨,亦是麒麟阁阁主义子。正是阁主下令,将你捉来此处。”

安晏再一次松开了手。她退了一步,顿了顿,又退了一步。

她的脸半掩在阴影中,他已看不清楚她的神情,但她的语气,仍染着拼力克制过后的颤抖:“所以……你仍然骗了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墨白安静地道:“是,我一直都在骗你。”

“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已说了,我是来放你走的。阁主的确想杀你,但因你曾救我一命,我不愿亏欠于人,因此向阁主求情,放了你一条生路。”

“放我走?”安晏喃喃重复,试图在凌乱的思绪中理出一些线索,“为什么?斩草理应除根,汪阁主为何会同意放我走?”

“因为,”墨白仿佛极有耐心地道,“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利用?”安晏紧紧盯着火光中墨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你想要什么?汪阁主想要什么?”

墨白静静道:“我们想要的,是血祭剑法。”

安晏双手猛地一抖。

她万万没有料到,他——他们,竟是要去加害许姨姨!加害师父!

真气倏然大盛,在一室牢笼之中,骤然形成了一股狂烈的风!右手已握上采萧剑剑柄,墨白却突然上前,将未及出鞘的剑按回了剑鞘中。

安晏再次催动内息,采萧剑却如同被牢牢锁住,一动也不能动了。

“你打不赢我。”墨白放开手,满室的风也渐渐停息。他复又退开,火光映着他的眼,却不染一星温度,“但这一次,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安晏也放开了握剑的手。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委屈、不甘、自责一齐涌上心头,泪水盈满眼眶,她已看不清他的脸:“从一开始……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接近我的,是吗?”

“是。”

“所以,那些话也都是假的吗?那盏花灯,也是假的吗?”

“是与不是,有意义吗?”墨白平静地望着她,“我说不是,你就信吗?”

安晏说不出话,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掉落。有意义吗?可难道那一晚的烟火,难道这三年的时光,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局面,都是因为你,太信任我了。”墨白又道,每一个词句都近乎残忍,“我早已说过,不要相信我。”

地底的监牢,阴暗而潮湿,寒冷从四面八方,渗进了骨头里。

该说的都说了,已经足够了。牢中湿气阴寒,她又在哭,继续留在这里,怕是会大病一场。于是墨白抬脚,走出牢门,门内的人没有动静,他淡声对廊下弟子道:“将她扔到街上去吧。”

说完这句,他没有回头,径直向监牢外走去。众多弟子在场,每一个人都是汪褚时的耳目,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一分迟疑和不舍。然而走上地面,阳光燠热,他忽然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

回过头,安晏竟赶了上来。

她已止住眼泪,只脸颊泪痕未干,双瞳因才被泪水洗过,而如琉璃般清亮。她直视着他,那琉璃之中竟似燃烧着火:“墨白,我定会变得更强,终有一日,再来打败你。”

墨白怔了怔,继而却笑了:“好,我等着你。”

说完,他转回头,不再停顿,长袍迅速转过廊角,消失在院落深处。

今日的阳光,实在太刺眼了。

在光下站得太久,怕是会刺痛双目,忍不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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