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自那日之后,挽卿日日都老实待在明徽县主那儿。只不过县主看书她打盹儿,县主喝茶她跑神儿,祖孙二人也甚少交谈。

挽卿心里畏服县主,不愿开口挑起话头,祖母不如父亲慈爱,她也不敢在明徽县主面前造次。县主么,本身也是个不爱闲话的性子,加之其有意磨练挽卿的性子,也不怎么说话。

这一天天下来,每天就是无聊地坐着。虽说县主后面又拨了两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丫头来伺候,一个叫彩霞,一个叫彩慧,可这两人小小年纪倒没劲得很,时时不忘提醒自己端庄持重,也就只能发发牢骚玩会儿花绳,没多久就腻了。

船上的书倒是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一翻开书似乎就有晕眩之感,要说怎么治这“晕眩之症”呢,把书合上就好了!嘿,此法甚是奇妙。就在挽卿终于要忍不住了的时候,终于停船靠岸了。

码头上早已有一干人候着了,明徽县主被扶着下了船,挽卿也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妈妈抱了下来。一下船就感受到寒风阵阵,吹得脸上生疼,不过好在这种双脚着地的感觉让她踏实了不少。

还没等自己适应这寒风,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穿湖蓝色锦缎袄子下着墨绿软纹长裙,外披银灰色大氅的美貌妇人巧笑着迎上前,屈身拜道:“姑母一路可好?姑母好多年没回来了祖父可是想念得紧,一会儿见着您,说不准身子都要好些!锋儿他爹这会儿还在宫里,还望姑母不要怪罪。”

明徽县主摆手道:“赫儿上进得用是好事,自家人不必见外。老王爷近几日身子可好些?”

貌美妇人闻言面色忧愁道:“打两个月前就不怎么进食了,总是无甚胃口,神志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如今更是只能进一些流食。”

明徽县主默了良久才开口道:“父亲已是高龄,如今能无病无灾地度过这些年已是上苍眷顾。人有生死,物有无常,我等儿孙陪他走过最后一段时日也算是不枉负了骨肉情分。赫儿他爹娘去得早,这些年你独自打理王府也是不易,现今里外还要你多操劳,你可得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

萧氏眼眶微红,感动道:“多谢姑母关怀,侄媳妇儿自当铭记。”她缓了一会儿,调整了情绪看了看明徽县主身后一个老实俏丽的小女孩儿,微笑道:“这是我那侄女儿吧?”

明徽县主点点头,表情放松道:“正是。”言罢看了挽卿一眼:“还不来见过你婶婶。”

因早有张妈妈的叮嘱,挽卿立刻乖巧地走上前屈身拜下:“挽卿见过婶婶,婶婶长乐安康。”

萧氏见挽卿生得娇俏可爱,看着恭敬乖巧,心里十分喜欢。

“好孩子,家里还有几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姐妹,这些日子可以一起说说话解解闷。”

见挽卿乖巧答是,萧氏又道:“光顾着说话,倒是让姑母在外面受冻了,是侄媳妇儿的不是了,咱们回府吧,祖父也想早点见到姑母呢。”

明徽县主点点头,三人便被扶着上了马车向京城驶去,余下的一干管事仆从便留下搬运明徽县主所带的行装箱笼。

县主思父心切,众人进府后,一行人便直接去了老王爷处。

在明徽县主心中英武的父亲此刻正静卧在床上,见他满头白发,双目紧闭两颊凹陷,眼窝处早已一片青黑,布满皱纹的脸上还有一道细小的伤疤,那是自己年幼时在父亲脸上抓的......

念及至此,明徽县主眼眶不禁有些酸涩,她仰头把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又替父亲拉了拉被褥。

萧氏也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轻声道:“姑母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吧,不如先去休息,晚些待祖父醒了再来陪他说说话?”

明徽县主闻言瞥了一眼满脸困意的挽卿,开口道:“也好。”

爹爹满脸宠爱地抱着自己讲笑话儿,她伸手去拽爹爹的胡子,他假装吃痛逗她玩儿……

“小姐,该醒啦……小姐……”

梦中的挽卿正咯咯笑着,只听见耳边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轻轻地唤着。

挽卿渐渐地醒来,撅着嘴揉了揉眼睛,慢慢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里,才想起来这是在京城顺阳王府,顿时感觉眼眶酸酸的,想爹爹了……

“可不好再睡了,县主这会儿已经在老王爷那儿了,她先前吩咐了最晚这个时辰要把您叫醒,用完膳得去老王爷那儿陪着。”

挽卿睡意未消,沉沉的脑袋晃来晃去,被强行叫醒的她皱着眉头刚想发作,忽听到“县主”二字,想起祖母的威严面容便有些蔫了,只得老实起身。

彩慧见她终于醒了,手上将准备好的热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另一边端着衣物的彩霞上前来服侍。

只听见挽卿有些委屈道:“我想家了……”

碧城一边给她梳着头一边轻声安慰道:“咱们还得在京城待好一阵儿呢,过几日县主肯定会给老爷夫人写信回去,您也写封信一起捎回去”说完想起她那不爱读书的样,怕是字都没认全,又道:“呃......也可叫张妈妈在信里帮您带个话儿回去。这些日子县主和咱们就住在这明栖堂,您就在这顺阳王府里跟着县主陪着老王爷吧,也是您的孝心。”

……

穿戴整齐后,晚膳随便用了点,几个丫头就领着挽卿一路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张妈妈和另一个婆子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了,见挽卿终于来了便领着她进了屋。

一进屋便见一众长辈或站或坐地陪着床前正坐卧着的老王爷说话,明徽县主坐在床前最近的位置,似乎刚说了个什么笑话,气氛一时比较轻松,挽卿原本紧张的心里放松了些。

暖洋洋的屋内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味,碧城替她解开大氅后,挽卿按照先前教好的,先上前给正坐卧在床上面带笑意的老王爷磕头道:“挽卿见过曾外祖父。”又起身对着一众长辈一一拜见。

稚嫩的童音朗朗清脆,小小的身体躬身行起礼来也是一丝不苟,老顺阳王叫起后示意她到跟前来。

“这是我家州哥儿的长女,平日里最是淘气。”明徽县主对着老王爷浅笑道。

“小时候淘气…正是孩子…天性,咳咳,你忘了…你小时候…”老人说得断断续续,几乎一句话便要喘一口气,看得床前的明徽县主满脸心疼,见他开心又不愿意拂了他的兴致。

挽卿见面前老人和蔼的面庞,忍不住道:“曾外祖父是生病了么?爹爹说生病了就要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曾外祖父别怕苦……”

“曾外祖父…不怕苦,只可惜…药能医病,咳咳…不能医命。”见挽卿噘着嘴疑惑地看着,老王爷艰难地伸出去摸了摸她的头。

没一会儿老王爷就已面露疲态,几乎没有再开口,只听得屋内明徽县主和萧氏几人的说话声,老王爷只满眼慈爱地听着。

“相公早早地就盼着再见姑母了,这些年他总和我念叨,公爹和婆母去得早,他小时候得亏姑母的照顾,虽是姑侄,情分却堪比母子。”萧氏温婉地开口道。

说到侄儿楚承赫,明徽县主凝重的面孔这才松了松。

“也是赫哥儿自己争气,身为顺阳王府的嫡长孙,金尊玉贵地养着却丝毫不懈怠,从不荒废学业,老王爷就特别喜欢他。打小就是老王爷亲自给启的蒙,那一手字这爷孙俩儿几乎是一模一样。”

老王爷听着心里高兴,那年最看重的长子长媳相继离世,好在孙子楚城赫勤奋上进,让他心里有些许安慰。转眼看着陪侍在旁的小大人似的曾孙,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满意的。

“说了这许久,倒忘记了你们兄妹俩还是头一次见呢。”萧氏见老王爷一脸欣慰地看着儿子,便顺势拉过一旁的玉面少年,笑道,”锋儿,这是你挽卿妹妹。“

被点名的楚锋正儿八经地作揖道:”挽卿妹妹。“

挽卿也端正地福了福,稚嫩的声音“锋哥哥好。”

因着有祖母先前的敲打,再加上这人生地不熟的,挽卿只好学着楚锋老实站着,只在长辈们聊到自己时回话,其余的一概也听不懂,好在他们也不怎么提到自己,好像一会儿说从前如何如何,一会儿说以后如何如何。想到这个,她还得好好想想怎么给爹爹写信呢,虽然还有些字还认不太全,不过画一画爹爹总能读懂。

接下来还要在王府待许多日子,这些日子不仅吃不到魏妈妈做的芙蓉丸子,还得和祖母待在一处,想起在船上拘谨的感觉,挽卿真是感到一阵绝望,明日定要都跟爹爹说!还有婉棠,真羡慕她不用来,可以待在爹娘身边。

还有那个如氏,想到她就来气!棠儿那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肯定不能帮娘亲对付如氏,真是没用!娘亲那么温柔善良,如氏又要蹬鼻子上脸,要是如氏欺负娘亲叫自己知道了,待回家定要好好替娘出口恶气!

小小孩童藏不住心事,虽未说话,但挽卿莫名撅起嘴气鼓鼓地站在身边,楚锋轻易便注意到她神儿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甚觉有趣。

见长辈们气氛融融,便一时起了玩心,便故意凑到老王爷身边大声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饿着了?怎么总盯着那糕饼呢!”

“啊?我...不是...”被突然点名,挽卿一下子醒了过来,连连摆手道。

“妹妹别不好意思。芙蕖,快把糕饼拿来,可别把妹妹饿坏了。”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尤其身边这人,似乎十分关心的样子,一下子又想不到什么好借口,只得小声顺着说:“那就多谢表哥了......”

挽卿欲哭无泪,怎么自己像个吃货似的!感觉到身边投来几道带笑的目光,只觉脸上烫得慌,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静静吃着。

屋里众人忍俊不禁,老王爷也慈爱地看着稚子憨态。

“大爷回来了。”

听得外面仆妇由远至近的声声高呼,只见来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萧氏起身去迎他。

不等他拜,明徽县主便扶起他来。

“多年不见,赫儿如今是愈发英武了。”县主满眼笑意,对侄儿楚铖赫,她一贯是十分眷爱的。

“姑母厚爱,侄儿一切都好。这些年虽一直与姑母互通书信,但终不及见面来得安心。知您无恙,侄儿也心安了。”坚持给老王爷和县主见礼后,楚铖赫就着婆子搬来的鼓凳坐下。

“今日......圣上召你进宫......所为何事,咳咳......可是为着......西边秦国的事?”老王爷问道。

见老王爷前些日还恍惚着,今日反倒精神不错。本不欲再让他操心的楚铖赫暗暗叹了口气,还是顺着说道:“是,圣上早就有意对秦国用兵,只是前几年腾不出手来,如今我大梁民富国强,且无内患,伐秦之事便又重提。”

“这些日子朝堂上为此事争论不休,其实若不是担心那旁边的越国会暗中作梗,伐秦一事何须如此争持不下。”

“秦国虽与越国相邻,可越国何必趟这趟浑水?他们怎么敢公然与我大梁叫板?”萧氏有些不解。

县主缓缓开口道:“怎么会不敢呢。秦国与越国皆弱于我国,若是秦国被咱们吞并,那来日出兵伐越岂不更加简便。自武皇在位至当今圣上,周边小国多数已臣服。大梁国力强盛,圣上雄心壮志,待时机得当必然伐越,越国自然也不糊涂,自是要与我们作对。”

楚铖赫点点头:“姑母说得不错,如今越国内政不稳,怕是腾不出手来援秦。”

县主叹了口气:“理虽如此,可毕竟世事瞬息万变,就算此刻出征,也要几月才到边境,若是那时越国内乱已平,必然会从中作梗。加之兵力钱粮运输不便,此仗打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呀。”

“是啊,谢大人就头一个不赞成,他认为当下时机还不成熟,应休养生息,待国库充盈再发兵伐秦,右相却表示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让圣上颇为心动。”

老王爷深呼一口气:“想来......圣上频频召你进宫......是已有圣裁了吧。”

“祖父睿智,圣上已决意西征伐秦。”楚铖赫严肃道。

老王爷轻轻点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楚铖赫连忙伸手去接,一旁的县主看着父亲瘦骨嶙嶙的手,满眼心疼。虽心里明白但终是忍不住,微微撇头用手帕擦拭湿润的眼角。

顺阳王手中出奇地有力,紧紧握住孙子的厚实的手掌,拇指轻轻摩挲,轻易便感受到他手掌上的老茧,看着这个最像他的孙子,微微一笑。

“待身后,你等毋须过分伤心。吾今八十余载,少时与先父征战沙场,开拓疆土。多年来尽心辅佐景帝武皇,上不辱没楚室先辈,下无愧于大梁百姓,吾亦无憾矣。只盼尔等子孙亦能忠君爱国,安然终老。”

只见老王爷眼神明亮而坚定,又似有泪光,看不真切。

一连数日,挽卿都跟着县主来陪着老王爷,只是这位老王爷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醒着的,只是不怎么说话,只含笑着听着。不过每次来都能见到这位锋表哥在屋内朗声念诗背书,另几个府里的表姊妹们也常伴左右,这时老王爷总是满脸慈爱。偶尔也会提及自己,这时需到跟前回话。

因挽卿十分畏服明徽县主,又无父母在旁,她只得老实听话答话,不敢造次,故看起来也颇有“恭顺乖巧”之态。不过挽卿心里可不这么想,要说这几个姊妹里,挽卿就最不喜欢排行第三的湘琴表姐,跟楚锋一样,她总爱拿自己打诨,偏她又长了一张好嘴,自己从来也说不过她,次次红着脸任由她打趣,只能暗暗瞪她几眼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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