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樊的腹痛由来已久。
一是当初在萧山被魔气所伤的病根迟迟未愈,二是先皇后走得早,宫中又对这档子秘事讳莫如深。
没人教她该如何做,只有知晓内情的刘悬偶尔能提几句,可到底身份在这,不好多说。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刘悬替宗樊视疾的功夫,弗陵的暗令已经送到了禁卫军统领郭昂手中。
弗陵十分担忧宗樊的身体,但他行事一向缜密、不容疏漏,等禁卫军将含光殿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才走向宁知微恭敬地解释起来。
“尚食监的午膳怕是有问题,那些传膳的宫人一个都走不脱,宁大人方才亦用了膳,虽忧心龙体,还请到偏殿稍候,太医院的医官已经在赶来为大人视疾的路上,您若有什么差错,奴才没法交代。”
弗陵垂着头,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宗樊为何忽然腹痛如此,又以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将宁知微扣了下来。
宁知微方才候在外头,自然注意到了禁卫军围殿,心里亦清楚弗陵此举是为了防她,防宗樊的身份泄露。
她并不恼,甚至觉得本该如此。如果弗陵性子不那么沉稳谨慎,宗樊能安然藏着身份到现在才奇怪。
刘悬行针替宗樊活血,大热天的还让宫人灌了个汤婆子让她抱着。一碗温热的药汤下肚,她的理智才些许回笼,即使盖着锦被闷出一头的汗,脚底还是一如既往的凉。
宗樊无力地转过头,看到刘悬不知何时已经进宫来,想必自己在宴席上发作,那副难堪的样子都被宁知微瞧了去。
若是没有个好说辞,怕是搪塞不过去,她那时用着膳,如今只有将帽子扣到传膳的宫人头上才可息事宁人,可她终归不忍以此责罚,便也断了这想法。
这次腹痛,好似比以往都严重,使得宗樊尚在宴席上都忍不住,她想也许是今早那碗苦涩的药起了相克的效用。
“就没什么见效快的能根治的法子么,朕是,真的受不了了。”
刘悬听着这低弱的声音,哪里不知她难受,只是皇帝旧伤在身,体虚未全,一直在用着药膳,若是贸然调理,怕是适得其反。
凡事都得慢慢来,哪能一蹴而就,除了每月这个时候进宫来替她施针缓解疼痛,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呢。”宗樊自知多说无用,忽然问道。
没有指名道姓,刘悬却听出了里边的意思,“宁大人正在偏殿呢。”
宗樊怕她等得烦,将头缩回了锦被中,只留下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外头,瓮声瓮气。
“朕已无碍,让她回府去,不必候着了,晚些时候会有尚衣监的宫人登府去替她裁衣,休沐结束前到兵部同石晃交割事宜便好。”
刘悬并未应下,脸色颇显为难。
“君上,宁大人同为女子,怕是已经觉察,若这般放她出宫去,莫说臣和郭统领,便是窦中宦还有君上您,真的能放下心来么。”
刘悬知道她是帝党,可皇帝身份一事,越少人知晓越好,怨不得弗陵又是调禁卫军又是封宫又是扣下宁知微,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么大的反应。
宗樊忽而缄默,腹中偶尔作祟的绞痛使她无法静下来专心思考,只是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宁老太傅曾教了长姊宗晏近九年的君道。
自己刚刚践祚那几年,遇事怯懦,与长姊的行事作风大不相同,即使他不知此事,也必然觉察出了这天大的不同。
“宁老太傅从前是阿辛的太傅,父皇有同他言说其中隐秘么?”
看着刘悬点点头,宗樊若有所思,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她道:“朕想,宁卿怕是,早在三年前便已经知晓。”
宁知微是以为自己只是遮掩了女子身的宗晏呢,还是知道早在许多年前储君之位便亦易主,变成了赝君宗樊。
“老太傅临终前曾与宁卿独处一个时辰,保不准也将此事告诉了她。”
宗樊看了眼如惊弓之鸟般坐立难安的刘悬,忽而笑了,“你不必那么担心,她就算知道了又怎样,老太傅将她教得如此好,识大体断是非,自然深谙其中利害,不会乱传的。”
宗樊的话十分笃定,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信任宁知微。
“让郭昂撤了禁卫军罢,你和弗陵若是真放不下心,等朕不那么难受了,亲去探探虚实再做权衡,在此之前,不可怠慢于她。”
刘悬俯首再拜,而后目色犹豫地离开了寝殿。
宗樊的腹痛来得急,走得却相当缓慢,磨人极了。
她没有等到腹痛完全消退,便自己起身换下了被冷汗濡湿的里衣,坐在铜镜前一照,才发现自己的脸白得吓人。
因前些日子伺候她的女官得病归家,现在穿衣都是亲力亲为,根本不像个锦衣玉食的皇帝。
宗樊特地挑了件颜色艳些的便服,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她缓步出了内殿,禁卫军已按吩咐屏退了,如今偌大的偏殿只剩下宁知微和一众宫人,弗陵不知跑哪儿去了。
宁知微在此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心里忧心宗樊的处境,如坐针毡,宫人斟的热茶一口未动。如今看着这人自己从内殿走了出来,还特地换了靛蓝的袍服,却怎么都遮掩不住面上的苍白。
她心里发涩,没有想到仅仅过去一个多时辰,宗樊会被月信折磨成这般。
宗樊心里记着方才同刘悬说的话,出声屏退了偏殿里的宫人。
宁知微走到殿中行了一礼,却迟迟没有听到宗樊让她起身,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守矩地跪于原处不动一分,等着皇帝的话。
宗樊从殿阶上缓步走下来,宁知微跪伏于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只能看到靛蓝的袍服一角,还有略隐着的赤着的双足。
她忽而眉目微皱,心里柔和一片。
刘悬身为医官,难道没有叮嘱宗樊月信里该注意的事宜么,她赤脚过来,就不怕地气侵体加重腹痛。
“方才朕旧疾发作,扰了兴致,你刚刚归朝,等择个日子朕重设宴席。”
皇帝仍旧没有让她起身,宁知微心中并无怨怼,只是听着眼前人虚声弱气的话音,心里不由泛起细密的疼意。
这仅是她见到的一次,过去这么多年,见不到的那么多次呢,她也是这般熬过来的么?
“君上龙体无恙,臣便心安,其余的无需再虑。”
宗樊听着宁知微规规矩矩的话,不知她看到没有,于是故意将袍服轻轻往后拉了拉,将赤着的双足显露出来一些。
在大襄,男子在女子面前露足是很无礼的行为。
百官宫人都知道她素来畏寒,即使是炎炎夏日,寝殿里都铺着绒毯。
如果宁知微忍着闭口不言,那必定还以为她是男子,如若她好言提醒,那自然是已经窥见那档子陈年旧事的一些边角。
无声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随着时间流逝,宗樊眼里的祈盼渐渐淡了,变作了不可名状的失落。
腹中疼痛似乎流转至心间,她眉眼低低地转身朝主位上走去,不欲再多言。
却在这时,宁知微开了口。
“虽夏日暑热,君上畏寒,莫要被地气侵体。”
她说得委婉,宗樊眼中阴霾却一扫而光,顿下脚步走了回来,堪堪停至宁知微身前,伸出手想将她扶起,却又忍住了,指尖微蜷故作镇定地收回来垂在身侧。
“卿家免礼。”
宗樊的嗓音没有了方才的虚疲,反而透着丝压不住的雀跃感。
她之所以开心,一半因宁知微或许早已知晓自己的女子身,而且并不介怀,一半因宁知微的话是在关心自己。
她掩着袖摸了摸眉梢,等自己嘴角的笑意不那么明显,才放下手来。
“兵部这几年的事务多半是朕亲理,如今那些宗卷都在御书房齐整堆着,卿若不急着出宫,随朕去看看罢。”
宗樊开心得就要往御书房去,疾走了两步,听到了清脆的步声,低下头动了动因受凉而有些发白的脚丫,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穿鞋,她面上一红,“卿在此稍候,朕去去就回。”
这几年因为神策军改革诸类事宜,兵部的事务很是堆冗,宁知微即将上任,宗樊亲自同她交接,事无巨细竟也不觉得累,腹中痛意早被抛到了脑后。
弗陵取来墨条要替君王磨墨,宁知微非常体贴地从皇帝身旁走开,给他让了个位置。
弗陵要动手时,却看到早间因腹痛而萎靡蔫蔫的宗樊朝自己挤了挤眼睛,他拿着墨条定在原处,也挤了挤眼睛。
君上这是何意?
宗樊:“……”
什么善解人意,什么心思八面玲珑,那些宫人怕不是收了弗陵银子。
“你下去罢,这里用不着你。”
弗陵这时才懂了皇帝的心思,于是把墨条放到宁知微手里,扯着笑脸退了下去。
宁知微拿着缀有明黄流苏的墨条,站在御案前,进退不是。
她们在御书房一坐,就是三个时辰,等宗樊侧头看了眼滴漏,才发现居然已经酉时。
夏日天暗得慢,如今外头还能看到薄金似的暮日。她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肩膀酸痛异常,鬼使神差道:“朕觉肩上十分难受,劳烦卿家替朕松松。”
宁知微翻着宗卷的动作忽然停滞,而后又重新翻动起来,不过却比之前缓了许多,宗樊没有放过这个细微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请君上恕罪,臣是女子。”
宗樊回以一笑,并不答话。
那些如藤蔓般细腻的情感,已在她心中隐秘生长了四年,青涩而怯怯,任何人都无法窥见,不知何时便会冲破边界,触碰眼前这个同为女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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