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秘辛

半月后的某天夜里,宗樊正在批阅奏折,抬头却发现本该回中宦府歇着的弗陵正立于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弗陵?夜深了,你来做什么?”宗樊搁下笔想起身,刚迈出一步又坐了下来,让一旁的小太监去掌灯。

“这里有守夜的宫人呢,夜露重,你还在病中,若来回奔波着了风,医官们怕是要好一通忙活了。”

弗陵似乎来得匆忙,斑白的鬓发有些乱,一向熨烫得平整的袍服衣角也起了褶皱。他只是笑着,一双浊眼满是慈蔼。

宗樊看了眼弗陵身后,发现明徕没有跟来。

他是自己从中宦府走来的吗?

手中空空的没有掌灯,只抱着件狐绒大麾,是宗樊素日里常穿的。

“你怎么了?过了病气了吗?”她皱着眉问,倒也不是怪中宦府的宫人伺候得不好,只是她早已不把弗陵当作奴才。

如今弗陵太反常,让她心中难安。

弗陵这时才恍惚回过神,他一壁往殿内走,一壁动作轻缓地抖开那大麾,连咳了数声才压住话音,“深秋的夜风这样凉,君上素来畏寒,奴才怕您受凉,送了您素日喜爱的大麾过来。”

“朕不冷,刘悬的药膳起了效用,不像从前那般了,倒是你,安心在中宦府养着罢,这里伺候的宫人多得是,又不会慢待了朕。”

弗陵听罢,心中染了几分怅然,他将大麾轻轻搭在御案旁的软椅上,说了句奴才告退就慢慢往外走。

宫道湿滑,宗樊担心他独自一人走会出事,便对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备下步撵,送窦中宦。”

小太监恭敬应‘喏’,还没来得及走出大殿,便被弗陵拦了下来。

“君上且安心批阅,沿路宫灯亮堂,奴才独自一人无妨的。”弗陵最后看了眼宗樊,便扶着殿门步履蹒跚地走出去。

他想,自己应当是太老了。

这些日子总觉得胸口闷得慌,不时为着些琐屑小事伤感失神,有时走路还得明徕搀扶,不知哪一天夜里,便会长睡不醒。

湿凉的夜风穿透皮肉,脏腑那莫名的燥热感快速降下。

弗陵知道,自己大限不远了。

他年事已高,又加之心里装着事,走得极缓,还没走尽那笔直的宫道,便看到明徕提着宫灯从尽头跑来,疾呼声和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突兀。

“不是让你莫要跟来吗?”

明徕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也不留情面,“我是怕你被哪颗石头绊了摔了跟头,君上怪罪下来,我那点月俸又要不保了。”

其实他背靠弗陵这棵大树,没有月俸照样能在宫中过得滋润,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弗陵宽心。

两个身影在清辉的月色下,渐渐消失在了拐角处。

弗陵并不知道,宗樊终究放不下心,派了个小太监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等看到明徕从远处跑来,才打住脚步,不再上前去。

第二日,天色微醺。

弗陵有些奇怪。

宫人伺候君王穿好了朝服,还不见他人影。

宗樊睡眼惺忪,她昨夜挂念着弗陵的反常之举,并未睡好,此时看着旁边年轻的小太监,突然无厘头地问了句话。

“中宦今年庚舆几何了?”

小太监有些怕她,佩帝冕的动作顿住,“回君上,中宦大人年过花甲。”

按旧例,宫人若没有犯大错,四十岁便由宫正司拨钱遣送出宫。

弗陵已经六十二了。

宗樊心中极其不安,面色凝重地接过那些冗杂的配饰,动作稔熟地自己穿戴起来,还不忘嘱咐一旁的小太监。

“去瞧瞧中宦怎么还不来,不要误了早朝。”

长门宫原是旧朝冷宫,因弗陵受先帝喜爱,才赏了作他的居所,原作方便伺候皇帝的打算,距离这里并不远。

宗樊在殿中绞着手,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约摸一刻后,她终究耐不住浮浮沉沉的心,豁然起身向中宦府,连御撵也不坐。

走至一半,却见小太监自己回来了,原还平静的脸恐慌万状,跑得满头大汗。

他身后只跟着熹微的晨光,没有人影。

不祥的预感涌上宗樊心头,小太监还没跪禀,她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声:“怎么?中宦过了病气么?”

她更希望弗陵只是病了。

小太监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气还没喘匀便期期艾艾地道:“回君上,中宦,中宦大人走了!”

宗樊仿若猛然被重物所击,她方寸已乱。没心思再听下去,丢下一堆宫人,顾不得君王仪态在宫道上疾跑起来。

等她赶到中宦府,一堆宫人正聚在葱郁的大树根下,将弗陵平日休憩的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在外围扫洒的一个小太监扭头,忽然发现门前多了个因疾跑而面色潮红的人,他身份低微,还没有御前伺候的殊荣,自然也不识得宗樊的面孔。

只是看着这身明黄的龙袍,他双腿发软,不听使唤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些围着的宫人纷纷转身侧目,而后一脸惶遽地跪作一团。

随着人潮散去,宗樊这时才看清里面的状况。

弗陵躺在树荫底那张竹编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个核桃,本来是一对的,其中一个已经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她这时候才忽然发觉,弗陵已经很老很老了,他躺在藤椅上,缩成极瘦小的一团。

“弗陵……”

宗樊轻轻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看着弗陵泛着死气的枯皱面庞,始终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中宦什么时候走的?”她伸手拾起了那碎成两半的核桃,问得有些恍惚。

君王驾临,中宦府的宫人跪了一地。

明徕正跪于一旁恸哭,弗陵于他而言,是有血脉相连的远亲,亦是游刃有余行走深宫的底牌。

如今弗陵走了,他心中的难过和苦楚不比宗樊少半分。

“寅时刚过半刻,中宦,中宦大人忽然起身,命奴才搬了张躺椅搁到院中,奴才见他面上病色已经好了很多,精气神足,打心底里开心。”

“中宦又拉着奴才,断断续续说了好一阵子话,夜风凉,奴才想着去煨一壶热汤来给他暖身,回来时,回来时……”

明徕再说不下去,深深跪俯,哭得肩膀直抖,涕泗横流。

宗樊万念俱灰,想起昨夜弗陵的反常,后悔没有多留他半刻。如今看着凉透的尸身,她心如刀割,却只能竭力吞声忍泪。

皇城巍巍,人情寡淡,先帝先皇后去时,宗樊不过十三岁,主少国疑最凶险,弗陵替她稳了朝局,陪自己在这深宫中度过了近二十载的光阴,亦师亦友,如今只剩自己,如同当初她独自在广陵寺那般。

失去和错过突如其来,那些足以称得上生命转折点的巨变,总是发生在某个平静的清晨,人们永远不知今日的分别,是不是此生最后一面。

原来昨夜弗陵抱着病体去含光殿,竟是心中有了预兆,要在走前看自己一眼么。

宗樊把碎核桃塞回弗陵冰凉的手里,想了想又取出一半来,放入自己袖中。

宗樊走到明徕身前,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庞,心中酸楚再也压不住。

“弗陵走了,朕身边缺个侍奉的人,即日起,由你担任。”

弗陵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宁知微耳中,她深知这变故对宗樊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连早膳也未顾得上用,形神担忧地匆匆入了宫。

早朝全程,宗樊神色如常地坐于上首,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好似根本不在意弗陵之死。她逐字逐句地,条理清晰地回复着臣子们上奏的事,一点反常也没有。

直到朝会结束,宗樊都没有看一眼宁知微。

她越这样平静,宁知微心头不安越发浓重。

等明徕高声喊了退朝,朝臣们才发现弗陵平日的位置上站着个年轻的新面孔,正是早些时候还在中宦府痛哭不止的明徕。

宗樊听着他的声音,终于不得不彻底接受她刻意遗忘的事实。

弗陵死了。

死在一个寂静的夜里,死在天启十八年的秋天。

强撑而起如纸糊的意志迅速消沉下来,一坠谷底,她避开群臣的目光,步履匆匆出了殿。

隔着很远,宁知微清晰地看到了顺着脸颊滑落的泪。

她去到含光殿时,明徕明显地错愕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帝相之间的秘事,又觉宗樊此时正是伤心的时候,放一个外臣进去总归不好。

明徕本想让宁知微晚些时候再来,可弗陵在时,一再告诫他不要自作主张,妄自揣度君心。思及此处,他只能硬着头皮进殿通禀。

“让她进来罢。”

明徕恭敬地止步于内殿门前,被屏风和重重珠幔挡着,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他却听出了宗樊压不住的隐约哭腔。

明徕咽了咽口水,不敢多问地退出去,直到这时,他才摸清了弗陵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宁知微走进内殿,看到了龙榻上高高鼓起来的一团,心中无奈却也心酸。

她走过去,却没有擅作主张拉开宗樊蒙头的锦被,她知道她在无声地哭着。

许久之后,宁知微才蹲下身,隔着厚重的锦被轻轻环住了宗樊,同时也被她的气息强势裹住。

是淡而温软的梨花香。

宁知微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意,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眼里柔波轻缓,涟漪一圈圈散开。

“阿难,我还在。”

我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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