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皇城内,含光殿灯火通明。
小皇帝魇着了,满头沁着冷汗,任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一直在梦里呜咽哭着。
守夜的宫人紧张坏了,忙作一团,提着灯笼就跑去去请医官来瞧。
一个身量颀长的青袍女子径直进了含光殿,宫人们却似看不见她一般,各自为小皇帝的急病奔走。
小皇帝躺在龙榻上仍旧没有清醒过来,他受梦境所困,呜咽声断断续续。
溟珞皱着眉将手覆于皇帝额头,一团说不出形状的赤色雾气被抽了出来。
“六界共主的梦,你吞得下么。”
魇归幽冥界,聚天地灵气而生。
魇有三种,三途魇呈透明水状,喜食悲梦,其血可活死人肉白骨,得之可参六界轮回因果。
赤鬼魇像燃烧的无根之火,喜惊梦或惧梦,能御风而行,千里同音。
而腐魂魇浑身夹着棕色碎屑,体形硕大,喜食甜腻的得意之梦,怪力可移山填海。
溟珞手中的雾气由火聚成一般,红里泛黑,已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赤鬼魇,却被小皇帝体内的天子龙息咬得像块烂布,浓雾中布满大大小小聚不起来的洞,四处漏着风。
赤鬼魇虽然已经饱食,但被小皇帝体内的龙息灼伤,已经毫无反抗之力。
它感应到溟珞身上散发着危险的讯息,加上皇帝的威压,被逼得不断缩小,最后聚成了核桃大小的赤珠,在那看不见掌纹的手中分外突兀。
溟珞并未离开,她转着略有烫意的赤珠,寂然立在重重帷幔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小皇帝悠悠转醒,望着头顶明黄的帷帐愣了好久,脑子里一片昏胀,想不起来做过什么梦。他后怕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濡湿。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半干的泪痕,侧过头见一模糊人影立在珠玉帘后,以为是自己的哭声引来了守夜的宫人,心里因想不起来那个梦有些懊恼泄气。
“朕无事,退下吧。”
半晌过去,人影不动。
小皇帝意识到事情不对,怯怯地抽出悬在龙榻旁的佩剑,起身走了过去。等他用剑撩开珠玉帘,却只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立在那。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尚小,皇帝努力稳着声音,将威吓拿出几分,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你是何人,擅闯宫闱,朕可治你死罪。”
溟珞比皇帝高出很多,她无视那柄锋利的佩剑,往前走了两步。
“西郊出了事,城中怪病一夜暴起,若今夜不管,明日一早,绥京城就会沦为炼狱。”手里的赤珠渐渐变冷,溟珞声音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一张纸忽然凭空出现在手里,小皇帝吓了一跳,竭力稳住执剑的手。
“这并非普通病症,你们医不了,不要做徒劳的事,按上面所说的去办,余下的无需你担忧。”
小皇帝端着所剩无几的帝王威仪,清亮的眸中闪烁着疑色,“朕,朕为何要信你?”
溟珞没有与他争辩,往外走去,眼里却不复来时的无波无澜。
方才她将赤鬼魇抽出来时,瞧见了梦境内容。
本以为人族的皇帝性子太过柔弱,温善不争,不像个男子,如今看来,倒有些合理。
宫人不知去了哪里,静得无一丝声响。
小皇帝手里的剑不自觉攥紧了几分,他喊了几声弗陵,殿外仍是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等那高挑的身影消失在殿中,他才回过神,殿外才重新有了嘈杂的声响。
“来人!”
大宦官弗陵闻声回过神,看到自己一只脚迈出去,定格在半空,不过瞬间的事,却累得像单脚站了很久。
他颇觉懊恼,等领着医官匆匆进了内殿,便见小皇帝已然执着剑,好端端地立在那,手里一张薄纸被他们带进来的夜风吹得轻动。
“将那女子拦下!”小皇帝看了眼那纸上的文字,心头发颤,些许慌张地下了令。
弗陵一头雾水,和医官你看我我看你,抬头问:“女子,什么女子?”
皇帝执剑的手一抖,瞳孔放大,声音都高了些,“你没看见吗?一个青衣女子,刚刚出去的!”
弗陵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急得快要哭出来,这什么梦后劲这般大,竟让皇帝魇得如此厉害?
小皇帝又让他把含光殿所有宫人都叫来,一一问了,都说没见过。
夏日天亮得早,此时已天光熹微。小皇帝深感不安,睡意全无地火速下令,“传召兵部侍郎,羽林卫副都统入宫!”
医官姓刘,任医官署院使,是先帝亲自遴选的,杏林地位之高不可撼动,这么多年皇帝大小伤病都只经他手。
他火急火燎地随弗陵赶来,却见宫人口中魇着醒不过来的皇帝,正好端端站在面前,顿时是满头雾水。
刘院使给皇帝请了脉,发现确实是魇着了,开了剂安神的药马上就要去煎。
小皇帝却让弗陵搬了张软椅,将他留了下来。
宵禁还未过去,宁知微带着满肩夜露穿过重重宫墙,一路上凉风夹着淡淡的腐臭味。等她来到含光殿时,羽林卫副都统郭昂已经领了命出来。
同僚相见,颔首平揖后便匆匆错身而过。
“臣宁知微俯首再拜,叩见君上。”
等行了礼起身,宁知微才看到小皇帝已穿好朝服,不由得心中沉沉。
皇帝深夜召见,还牵扯到羽林卫,事情之大可能远超预期。
虽是夜半召见,但小皇帝受那薄纸影响,心思跌宕没有一丝倦意。
上次宣启密报二人曾单独面见,不过那时他心里烦躁,没有过多留意宁知微,现在细看之下,才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宁知微一身绯色官袍,在烛火的映衬下变得橙红,上绣孔雀,是正三品官员的惯常着装,腰着环佩,儒雅随和。
小皇帝点了点头。
宁知微手若柔荑,执着一柄簪笏,手指白皙纤细,修长无茧。
小皇帝又点了点头。
宁知微眉眼恭顺,如圭如璋,风采极佳,骨子里透着份温婉。
是个美人坯子。
皇帝更是点头如捣蒜。
点着点着,他发现不对劲了,自己居然用这样的词形容一个男子。
小皇帝蹙着眉,十分苦恼。
这宁侍郎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不够威猛,也没有男子气概,下颔白净,没有髭须。
像个女子。
他以为宁知微同自己一样多病体弱,才会有这样的女儿姿态,于是非常善解人意地赐了座。
弗陵看着皇帝小鸡啄米似地不停点着头,脸色几度变换,只觉一头雾水。刚想问什么,便见小皇帝偷偷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他抬手指着大殿中俯首低眉的身影,将声音压得极低。
“他怎么……”
小皇帝话音顿住,不好意思问出口。
弗陵伺候皇帝多年,知道他所想,俯下身小声回禀:“回君上,这是新晋的文状元宁知微,年方二一。”
小皇帝闻言,面色诧异,目光在宁知微身上来回巡视。
“文状元任兵部侍郎?谁这么糊涂?”
一室寂然,落针有声。
小皇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彻大殿,瞬间涨红了脸。他偷偷看了眼底下像无事发生、一脸云淡风轻的宁知微,于是扭捏着不肯问了。
弗陵抬眼看了下小皇帝,没注意他的异样。
君上记性这般好吗,才一年的事就忘了?
“这是去岁经过薛太傅案,大批朝臣闹着致仕后,君上选任的。”
弗陵看皇帝怔然的神色,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提醒——这位新晋的状元郎还是个女子。他可没忘记去岁颁旨时,朝臣们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思索再三,弗陵决定缄口不提。
脸上热意渐散,小皇帝将声音压得更低,“朕为何选她?”
弗陵心中犯难,不敢出言不敬。
小皇帝等了许久听不到答案,抬头看他,面色不悦。
弗陵心头一跳,抓紧了拂尘,思考着言语该怎样委婉些,等小皇帝已经极不耐烦,方迟迟出了声。
“那些老臣嫌君上年纪小,自视甚高,不愿侍奉新朝,轻视于君上,就等着君上下诏请他们复官,酬以高位,君上一气之下,才选了这位状元郎。”
“君上钦佩大人的才学,又……”弗陵声音低下去,皇帝倒也不催他了,睨了他一眼后便懒懒地等着。
弗陵犹豫许久,才凑到他耳边,语速极快地压低声音。
“君上又夸宁大人生得好。”
小皇帝闻言,掩饰般假咳了一声,耳尖泛红,脸上有些热。他的脑海中终于有了些许印象,却断断续续地连不起来。
“你看他,像不像个女子?”
问完不等弗陵回答,皇帝又自己点了点头。
真的很像,不怪他这样想。
弗陵失笑,心道君上竟然真忘得一干二净了,一时间不知心头惆怅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回君上,侍郎大人确实是女子。”
小皇帝点了点头,点着点着,他满眼诧异地扭头看弗陵,像炸了毛的猫,几乎要从主位上弹坐起来。
“你说什——”
小皇帝及时止住话头,可为时已晚,他的声音又一次响彻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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