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无需灯烛,皆以鬼火照明。
此时,冥王殿内一片死寂,无数簇鬼火幽幽飘于大殿悬梁,荧绿光泽使得高大的殿宇看起来冷清无比。
冥王端坐大殿正中,一袭黑袍裹身,面相不凡,看着正是鼎盛之年,他刀凿的眉宇中间有着一道代表死神身份的黑色竖纹,像被剑刺透眉心留下的伤,不怒自威。
“她又来了?”冥王随口一问,他的魂识遍布幽冥界,并不打算从阴差口中得知什么有用的消息。
“是。”阴差恭敬答道。
“带了什么走?”
“一味药,孺桫。”
这答案有点出乎冥王意料,他失神坐在大殿正中,许久之后才喃喃而语,“真没料到她竟如此顾旧情,这么久了还念着。”
那来报信的阴差用余光观察,见冥王似乎有些不悦,于是带着点邀功请赏的语气问:“是否即刻遣阴兵去截下?”
冥王沉默半晌,目光死寂,幽幽锁在阴差身上。
阴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低着头不敢再问。
……
萧湄随着溟珞再次通过狭长阴森的甬道,却没来时那么害怕,白符压制住了通灵眼的能力,眼前除了无边夜色,什么都看不到。
那些攀附墙体的恶灵隐匿了声息,然而腥臭的潮湿气仍纠缠鼻息间。
萧湄煎熬之际,鬼火荧光在眼前亮起,她长舒了一口气,侧过头却见溟珞忽然停下脚步,正回身望着鬼门关的方向,目色深邃。
“不请自来,带走了一株孺桫,还望冥王不要怪罪。”
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萧湄顺着溟珞的目光仰起头,看到鬼门关高耸的墙上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极像饱读诗书的鸿儒,除了眉心那道诡异的黑色竖纹,与人间男子无二。
“一味药罢了,淮安君尽管拿便是。”
冥王负手立于城垣上,一袭黑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挥了挥手,两个阴差抬着个墨玉箱向二人走来,里面陈列着许多人间没有的草药,奇形怪状各不相同,灵气十分充沛,有些甚至已经生了灵智长了灵根。
“本王与淮安君也有数百年不曾见过了,这些药材六界难觅,日后总有一用。”
冥王出手十分阔绰,那些草药五彩斑斓,棵棵绚烂夺目,比溟珞手中像野草一样的孺桫,随便拿一株都更为惹眼。
萧湄的通灵能力已被抑制,竟然还能感应到上面浓郁的阴气。
两个阴差后退几步,渐渐淡在黑夜里。冥王朝萧湄看来,欲言又止。
通灵眼依阴气而生,与幽冥界万物相通,明明隔着极远的距离,萧湄却能察觉出冥王的情绪波动。
担忧而犹豫。
随着几簇鬼火飘远,视线变暗,冥王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语气里带着郑重的恳求。
“来日若要清算,不要殃及幽冥界。”
萧湄深感糊涂,她与冥王素不相识,为何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冥王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是下了禁制,歉意颇浓的话语被阴风搅散,只有溟珞一人能听到。
“当初的事,非我本意,我虽为幽冥界之主,为臣民所计,也有自己的难处,如今只能告诉你——”
泄露天机会受天道惩罚。
冥王许久未出声,目色犹豫。
于公,他无法舍弃幽冥界众生相助,于私,他亦狠不下心看溟珞独自在六界苦寻。许久之后,沉若深潭的眸中方有了决绝之意。
“那三魂并不在幽冥界,并且,已快到消亡之期。”
溟珞来绥京这段时间,经常独身去海上,能寻的地方都寻遍了,也没有找到哪怕一丝关于萧湄魂魄的踪迹。
如今得冥王一言,便已知晓,那残缺的三魂既不在人间,也不在幽冥界。
本该庆幸之事,溟珞心里担忧却愈深。
六界之大,要找一人尚且不易,何况是残缺的魂魄,即使排除了这两界,还有许多地方。神庭、妖界、魔域、阴阳界、寒髓深渊甚至是归墟,都非一朝一夕能走完之地。
而萧湄缺失的三魂离开本体太久,所去之地亦太远,已快消亡。
溟珞面上依旧平静无澜,似乎不为万物所动,只有她自己知道,沉稳的心已被浓重不安裹挟。
她用心语问:“何时?”
“五年之期。”
溟珞不再言语了,眉间拢了起来,看着萧湄身上那因三魂缺失而受影响,已经渐渐虚化的五魄,她终究没有多问,默默转了话锋。
“一月之后,寒髓深渊会迎来千年一次的君王会晤,如若你不作难,请替我护住那个孱弱的人族孩子,别让他死在魔君手上。”
冥王略略犹豫权衡着,终究还是点头应下。
“淮安君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本王不好留客,千般话语日后再言,阴阳路长,二位慢行,恕本王止步于此,不再远送。”
冥王声音渐远,阴风一吹,城墙上已空荡荡。
无数簇荧绿色的鬼火飘起,落在二人前方,照亮了通往人间的道路。刚到鬼门关时,那位叫桀的鬼使带着灵魆托他转交的信物前来。
溟珞之前来过幽冥界许多次,灵魆从来不送行。
她性子颇冷,平日里都埋头在高耸阴森的幽冥狱中,日复一日做着枯燥乏味的差事,偶尔听冥王之令到人间缉拿逃犯,并不喜经历生死离别之景,有什么话忘了说或者有何物忘了给,都是托鬼使桀前来。
鬼使桀移到二人近前,将一个锦帛小袋递给了溟珞,“这是大司命从那些恶鬼身上取下的鬼珠,它们在冥河里待了太久,早已忘却人间前尘,如今被拔了煞气,对三途魇恢复原态或许有裨益。”
“灵魆可有话?”
“大司命说,到底该不该继续下去,您自会决断,日后无论有何难处,尽可到幽冥界寻她。”
“还有一事。”鬼使桀被宽大的黑斗篷罩着,面向萧湄,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到她手上。
“这是大司命赠与姑娘的见面礼。”
这是一块约拇指大小的灰褐色石符,以黑绳穿起,正面刻有几个萧湄从未见过的上古文字,可不知道为何,她竟然能清晰地辨别出来。
道身已死,流魂永固。
鬼使桀后退两步,用暗哑难辨的声音解释起来。
“幽冥界有物唤‘三生石’,高十丈,宽七丈四,记载着人鬼生平、前世来世的缘份,矗立在奈何桥畔,日日受三途河面的阴风吹拂,外壳三千年一脱落。”
“三生石掉落的碎石块有增寿固魂之效,姑娘手中这枚石符便是由其打磨而成,日日佩戴于身,百益无害。”
鬼使桀说着,遣了一簇鬼火过来照亮了石符,又按灵魆的吩咐,颔首补充道:“大司命已经前往人间,淮安君若是有什么话,尽管托我转达,石符就不必送还了。”
石符珍贵稀少,只有冥王沉柯和幽冥界几位高官拥有。
灵魆平日寡言冷淡,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面孔,她与萧湄初次见面,得知萧湄三魂缺失,五魄不固,便毫不犹豫送出了自己的护身石符。
溟珞看着那枚石符,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与灵魆相识多年,深知她外冷内热的性子,就算如今把石符还回去,她也不会收下。
“多谢了。”
鬼使桀见任务已经完成,微微颔首,“阴阳路长,淮安君保重。”
随着一阵阴风吹拂,眨眼间他便消失在簇拥的鬼火之中。
回到人间后,三途魇迟迟没有醒来,它生于冥河,阴煞之气十分强盛,因为此次幽冥界之行吸入太多阴气,加之鬼珠的助益,连续睡了三日才完全化开。
萧湄再打开乾坤袋时,它的体型已经猛涨了好几倍,原本光秃的牙床长出了獠牙利齿,双眼渐转幽蓝,水色皮毛泛着浅浅流银,呈半透明之态,体型健硕无比。
从幽冥界回来后,萧湄的体温一日比一日低,已经彻底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她并未过多在意,只是单纯地以为通灵眼解封,受阴气浸染才如此。
老夫人多次差婢子来请萧湄去纳凉,都被她寻了说辞挡回去。
他们上了年纪,怕是受不住这侵骨寒意。
秦扶摇这段时间都躲在府里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偶尔跑到萧湄院子找她解闷,试验自己刚学的东西。
“如何?”萧湄看了看秦扶摇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又看了看她闭眼沉思的认真模样,问得很轻。
“这脉象平稳有力,照理体温不该如此寒凉,真是古怪。”
秦扶摇收回手,攥了攥指尖的凉意,沉吟许久。她凑过来,眼睛发亮,被萧湄身上刺骨的寒凉一激,不得已又坐正了回去。
“这还是溽暑天呢,下次再来姑娘院子,估摸着我得让阿魁阿梧带件大麾了,要不你去找尊者问问,她肯定知道缘由!”
找溟珞解惑,萧湄不敢,至少现在不敢搅扰。
从幽冥界回来后,溟珞脸上血色愈发浅薄,整日整夜在院中凝神冥思,直到天色熹微才折身回到房间。
血雨降临,萧湄最初的结局是死在当夜子时,倘若身死,就会彻底脱离轮回,甚至连六界万物的最终去处——归墟都到不了。
彻底消洱在天地间,永无再见可能。
溟珞擅自挡下雷劫,破坏了因果,引得天道惩戮,她却从未有过悔意。
千年修为被神雷所夺,在她体内留下了烙于魂识的旧伤,如今去了一趟幽冥界,受阴气涤荡再度复发。
蚀骨痛意昼夜不息,冥王所赠灵药如同草芥,彻底失去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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