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出事了。”
胸腔中久久不息的剧痛使阿九佝偻着身形,他以手撑着大殿中的盘虎红漆石柱,勉力不倒下去。他望着图央,寂如深潭的眼里已被血气笼罩。
“我必须即刻回人间一趟,姑娘就劳你照看了,她若醒来,不要告诉她这件事。”
阿九承了溟珞的性子,遇事一向沉着冷静,如今却忧极心乱,根本难以静心思考。
“老朽同您一块去。”图央心知以溟珞的法力,能伤到她的人,实力必定远在她之上。他怕阿九有去无回。
“不必。”阿九深知此行凶险,不愿再拉图央进泥潭,使他身陷囹圄。
不等图央再劝,他已经消失在高大的殿宇中。
阿九赶到人间的宣启城时,暴雨已经停歇,上空织拢的鬼气还未散去,墙垣四处都是被腐蚀的痕迹,地上的血迹还很新。他根本不必凑近细嗅,已知晓那是溟珞的血。
敌手来头不小,竟然将四只以精血饲喂数百年的符灵娃娃全部斩杀,而今溟珞重伤不知所踪。
阿九环视着空荡死寂的城池,还未完全消洱的潮湿海风恍若幻化成冰锥,径直打在他的胸腔内,凉透了躯壳。
心脏里有瞬间刺痛,并且愈演愈烈,阿九疼得直不起身,甚至以为溟珞被那神秘人带去了某处隐秘之地,再遭重击。
不等他再思考,刺痛感忽然被齐刀斩断,如鸿羽入水,再无回响。一种不可能的猜想攀附全身,巨大的恐慌感攥住了阿九的心神,他尝试打入灵力,可无论再怎么努力,依旧唤不起渐泛冷意的心脏。
溟珞,死了?
紧握着的炽焰长刃燃着幽蓝的焰火,在潮湿海风的碰撞下发出刺啦的响声。阿九以剑撑着站起身来,心中忽起燎原悲意,怆然无泪。
断垣下的碎石堆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瓦砾碰撞声。阿九神色一怔,欣喜地抬头望去,在看清的瞬间,眼里的希冀又渐渐泯灭,变得暗淡无光。
只见一只似狼非狼的异兽正缓步朝他走来,它身负无数被触手割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走得一瘸一拐。
这不是溟珞。
自从阿九成为有意识的符灵起,便看到这只异兽虚影蛰伏于溟珞衣袍上,千百年来,从未独自现身过。
阿九放眼望去,整座城池只有异兽和他自己。异兽朝着阿九不停呜鸣,目中红光愈盛,走到阿九跟前,摇摇欲坠的身躯忽然跪伏下来,安静地舔舐着腿爪上深可见骨却未流血的伤口。
“符灵娃娃已死,主人呢?她被带去了何处?我该去哪里拾回她的……”阿九闭起双眼,脱力倚在被腐蚀的墙垣上,‘遗骸’二字像是哽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口。
风声愈大,卷起地上的沙砾,不停歇地吹拂着阿九的衣袍,炽焰长刃的焰火愈来愈盛。他眼睛一睁,忽然想起什么,蹲跪下来,看着正舔舐伤口的异兽,难掩心中激动。
“主人没死,对不对?我是凭她精血染符凝铸的躯壳,她如果陨落,身归混沌,我不可能还有机会存世!”
异兽忽然强撑着站起身来,瘸着腿往某个方向走了几步。许久之后,它才迈开步子折返回来,敛去了眼睛里的红光,温顺地在阿九腿边蹭了蹭,而后沉沉昏睡过去。
阿九抬头望去,只看到了绵延起伏的山峦,葱郁的林木远远地化作了一个墨点,和萧瑟的宣启城交相呼应。
邙山。
阿九收起炽焰长刃,一阵灵力浮动,异兽同他皆消失在了原地,空荡的宣启城内,只剩席地而卷的沙土和呜咽的风声。
自从血雨之后离开宣启,他已经两年多没有回来过。邙山的草木愈发繁茂,碧水山庄隐在葱郁的林间,一如当年。
当初溟珞离开前,曾经折出十几个符灵留在这里,命它们日日扫洒,以免山庄破落。所以如今阿九回来,看到碧水山庄依旧如初,庭前院后齐整无比,并未杂生野草,萧条破败。
为首的仆从看到阿九回来,恭敬行了一礼,话语平淡,没有情绪起伏,“见过九大人。”
“主人可曾回来过?”阿九问得有些急,他很怕答案不如自己所愿。
仆从往旁边退开,望向身后那没有户牅,密不透风的房间。
阿九疾步上前,推开那沉重的大门后,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心中一沉,稔熟地走进那黑暗中。待稍稍适应,眼前一片昏暗明亮起来,浑身染血的雪狼正安静地卧在绒毯上,气息微弱。
绒毯早已被鲜血浸透,雪狼身上被触手所刺留下的伤口已有腐蚀之态,它的胸腔处赫然有一个巨口,心脏被外力扯出,不知为何又放了回去。
雪狼的每一下呼吸都牵扯起蚀骨的痛意,更多血液随着胸腔的浮沉而涌出。它强撑着脑中混沌,眼神逐渐迷离,视物不清,此时虚弱得连符灵也无法凝出。
阿九只能听到微弱的一句——
“带我,去、神隐坞……”
雪狼彻底昏睡过去,陷入了假死状态。
阿九这时才知道,方才心脏的刺痛,是溟珞在潜意识里呼唤他。他不敢迟疑,亦不敢在这样的状况下借道幽冥界。
外面守着的仆从只看到阿九打出一道强劲的掌风,沉重的巨门便被阖上了,彻底隔绝里面的动静。
阿九幻化出炽焰长刃,往自己手臂上猛然一划。鲜血狂涌而出,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他闭起眼睛,口中喃喃而语,踏着奇异的步伐走在漆黑空荡的房间中,流下的赤红的血构成了一个诡异的符文,红光愈盛。
冷汗湿背,万声俱寂。阿九陡然睁开眼睛,里面亮得吓人。
“以我寿数,燃我精血,破——!”
随着话音落下,鲜血画成的巨大符文里升起一个传送阵。从这里,可以直抵天界。
阿九脸色白得吓人,冷汗连连,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弯身吃力地抱起重伤昏迷的雪狼,朝光晕里走去。
随着光圈渐渐淡去,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地鲜血。
远在神隐坞的洗髓池,萧湄再次尝试突破通灵眼的最高境界,却再次陷入了那个离奇的梦境,可与上次不同,她看清了那个鬼魂的脸,那熟悉得让她不敢相信的面庞。
萧湄意外地在静修中途醒来,仿佛被拖入了更大的谜团中,她压着指尖的颤意摸上耳骨,想给溟珞传音,说了好一通话却是石沉大海。
萧湄犹豫片刻,指尖大力按下,耳后如针扎般一阵刺痛,眼前景象流转,如车水马龙交织不休,许久之后才在一处昏暗无比的地方停下。
明明目之所及皆是黑暗,什么都看不清,萧湄却觉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她低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阿九一壁往神隐坞赶,一壁往雪狼体内输入灵力,可对于如此重的伤,终究只是沧海一粟,作用微茫,只能勉强使其心脏跳动。
他心中慌乱,抱着雪狼在广袤的水泽里横冲直撞,直直冲入高大的殿宇。
要呼喊之时,却发生了他无法预料的意外。
绕过十几根盘虎石柱,最先看到的不是图央,而是此时本该在洗髓池静修的萧湄。
焦急的神色霎时顿住,阿九怔愣着,甚至想立即转身飞逃而去。他脑中乱作线团,不知该以何种谎言欺骗。
“这是我在水泽边救的,一只异兽。”他强调道。
萧湄没有回答,望着他怀里浑身浴血的雪狼,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怆。她走过去,想将它抱过来,却发现它身上各处伤口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根本无从下手。
她眼中含泪,低低喊了声,“溟珞……”
雪狼傲首低垂,死气环绕,鲜血顺着四肢滴在大殿中。
阿九心中猛然一震,不敢深究萧湄为何会知晓,情况危急,他无法再逗留,微微颔首后疾速出了殿门,往洗髓池掠去。
图央听到异动赶来时,发现萧湄立在殿中,满目伤神,他不再避讳,沉声道:“姑娘请随老朽来。”
洗髓池内,无数灵气氤氲而起,钻入雪狼体内。如附骨之蛆般的鬼气开始往外溢出,带着咸腥潮湿的海水味,弥漫了整个空间。
那些被逼出的鬼气还欲再次从伤口渗入,图央及时赶来,手中虎头拐杖猛然一顿,雄浑的威压向四面八方漫荡开,将半空的鬼气全部震散。
昏迷的雪狼忽然像受到重击,仰头痛苦地长长吟啸,原本烟波浩渺的眼眸里泛起慑人的血光。
图央心下一惊,大声喊道:“九大人,快!”
没有回应。
图央回过头,才发现阿九方才因为燃烧精血开天门,神元耗尽,此时已经昏迷过去。他没办法,朝着萧湄,声音愈急。
“姑娘快上圆台!压住它!它已被体内鬼气控制住,不可使它离开洗髓池!”
萧湄不敢耽搁,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过长长的廊道,俯身压住了那欲挣身而起的雪狼。
雪狼双目赤红如血,戾气深深。
池中灵气的洗涤使体内残存的鬼气四处冲撞,正在愈合的伤口随着它的动作裂开,它难耐地长鸣着,猛然咬住了萧湄的小臂。
图央立在洗髓池外围,心下一狠,以自身神力加持,加大了池中灵气输运。无数道灵气宛若游龙冲天而起,径直冲进了雪狼体内。
不过瞬息之间,一团漆黑的鬼气冲出,在空中炸裂开来。
手臂上剧痛无比,仿佛要和身体撕裂开,可萧湄依旧没有退却,倔强地扑在雪狼身上。
“溟珞,不要这样,好不好……”萧湄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滴在雪狼的伤处。
雪狼眼睛一缩,里面的血光淡去。猛烈挣扎的身体陡然平静下来,它松开被咬得血淋淋、齿痕遍布的小臂,望着满脸泪痕的萧湄,心中泛起细密的痛意。
因为鬼气被抽离,雪狼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池中灵气愈合它的外伤。它和水影厮杀时的景象开始溯流,完整地呈现在图央面前。
符兵全军覆没,符灵娃娃被拍作血泥,水笼之下无处不在的触手,被挖掉的心脏,心脏上冲天而起的魂符,带着残躯逃回邙山……
图央收起神息,远远望去,忽然听到心语里传来一句极轻极缓的叹息。
“她的魂契,救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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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她的魂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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