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色长平

天启五年夏,天象异变。

魔域以不献边疆五城为由,向人族发动了一场战争。规模之大,堪称浩劫。长平的百姓仓皇出逃,仰头就能看到空中飞过黑压压的魔军。

宗晏日日为神策军的布局而忧心,以朝臣们不可预见的态势迅速成长起来。

溟珞深夜进宫说的那一番话,让她心中不安愈甚。于是溟珞离开之后,她便披甲巡狩,亲率一千卫队和众多医官赶赴长平。

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是,长平之役只持续了短短五日,人族死伤惨重,帝威蒙尘。昔日繁华的长平城成了十万大军的葬身之所,有来而无回。

时值盛夏,暴雨如注。

宽阔的护城河外,血流漂杵,尸骨堆积如山。

少年木立在雨中,锐气已被挫磨殆尽。

风声呼啸而过,吹动着插在地上的旌旗,恍若逝去将士的哀号声和悲鸣声。大雨冲刷着数万万的尸体,血水汇入护城河,人间的血染红了天。

仅仅只是过去了五日,主将许忠重伤昏迷,宁知微生死未卜;副将吕效平战死,被十几个魔人分食殆尽,尸骨无存;冲营而出的将士无一人生还,大营之内残尸无数。

狂风扼断旗杆,死去的士兵跪倒在断刀前。两族尸块混于一处,难以分辨,暴雨冲刷而出的鲜红血水和魔人的墨色血液交织不休。

昔日繁华的长平城一时间成了炼狱,笼罩在死亡的阴霾之中。远远看去,城墙都像是浸透了鲜血,令人痛苦,令人窒息。

“她呢?”宗晏慌乱地问一旁负责敛尸的郭昂,不知是雨水太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声音发着颤。

“谁?”

宗晏眼睛涩然,急声吼道:“宁大人!”

郭昂忽然沉默下来,久久不答。

宗晏的风寒尚未痊愈,此时又淋在雨中,心中不住地想着那个噩耗,她遍身发凉,惶然地在满地残骸中搜寻,可是找遍了战场,都没有见到宁知微的尸体,没有见到那身绯红的官袍。

她是否也和吕效平一样,被魔人分食殆尽。

郭昂长长一叹,扶起在无数尸块中搜寻的宗晏,劝道:“君上,您尚在病中,回车上歇着罢,这里交给末将,雨水又大又急,若是风寒再因此侵袭,伤您龙体,末将担待不起。”

宗晏却挣开了他的手,红着眼睛,泪水和雨水交织汇到下颔。

“宁大人、许将军、余下不见尸体的将士们如今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安下心。”

魔军撤走已经大半日,留下重伤的魔兵在雨中苟延残喘。

此时,一个被削去双翅的魔兵瘫软在血水中,方才它躲在尸体堆里,才没有死在雨中,如今那些赶来的人族士兵整理战场,将它拖到了雨水之下。

湿凉的雨水似乎化作冰锥,刺进它的身体里。

十几个人族士兵围攻上来,几柄磨得尖锐无比的长□□透了它坚硬的鳞甲,处处是深可见骨的伤,但并不致死。

墨色的血从伤口流出,在鲜红的血水里分外突兀。

透过厚重的雨幕,它看到那个身着龙纹盔甲的少年提着长剑,一步步来。她似乎还在病中,脚步虚浮,几次跌在血水里又爬起。不过几息,已到跟前。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红衣官袍的女子,约有这么高,”宗晏拿着剑往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地方比划了下,面色白如新纸,尚含希冀问:“她没死,对不对?你告诉朕,她带着余下的士兵往哪儿去了?”

魔人露出几排锋利的獠牙,低吼着想要震慑少年,墨色的血随着它的动作从伤口流出,它得意地怪笑道:“死了!全部死了!十万颗心脏,都被我们吃干净了!”

正当其得意之时,却见瘦弱的少年快速上前,闭眼挥剑削下了它的头颅。

墨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少年的脸上,手上,盔甲上。

头颅在地上滚了数圈,而后在一个被踩出的水坑里停住,如无底之洞般快速吸收着汇流而来的血水,一双突出的鱼目怨毒地盯着少年。

片刻之后,头颅下长出了新的筋脉,新的躯体。

魔人从血水中爬起,恶狠狠地盯着少年。

它知道这是人族皇帝,也知道如果杀了她,自己定然会遭天道讨伐,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如今大部队已经撤离,将重伤的魔人全部丢在了战场之中,关闭了通往魔人城的通道。它想,留在这里也是一死,不如趁死前做一件可以令魔界称颂千古的功绩。

不待少年反应,魔人猛然伸出利爪朝她扑来。

少年握紧长剑,红缨灼灼。

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洞穿了魔人的眉心。矮小的魔人应声倒地,死鱼眼瞪大如铜铃。随着巨大的水花,墨色的血自脑后缓缓流出。

伤口处陡然烧起青蓝色的焰火,在暴雨中徐徐烧着魔人的尸体。

少年朝身侧看去,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被濡湿,漂浮在血水中。

直到此刻她才顿悟,人魔之间的战争从来就是不平等的。他们引以为傲的兵器甚至不能伤及魔人皮毛。她命十万将士而来,现在偌大的战场只剩自己。

将士们用鲜活的生命告诉她冲动而不自省的代价。

带来的众多医官好像没了用处,在满地尸骸中讽刺无比。

少年丢掉长剑,跪于血水中失声痛哭。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枚符佩,青玉雕成的天帝尊容栩栩如生,即使被泥水污染,仍旧让人心生敬意。

溟珞远远望着那枚符佩,眼中郁色难明。

世人都崇拜神,都敬仰神,都畏惧神,如果神明有良知,人族又何必在泥沼之中苟活。

她缓缓走至少年身后,神色冷然。少年头顶的雨忽然停下,战场上仍是大雨瓢泼。

“收起你的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话音落地,犹如尖刃剜心。少年听到溟珞毫不掩饰的失望,止了哭声。她红着眼跪坐在雨中,抬起头仰视声音的主人。

眼中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多年以后,宗晏仍忘不了这个场景,用再多词形容都显得格外苍白的场景。

女子默立在大雨中,默立在数以万计的尸体中。身后堆叠的尸体,像长城一样蜿蜒而去。空青色的衣袍随风舞动,不受雨水污浊。

战争的残酷,兵刃遗留的残肢断体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就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出现在一个少年因战争失利而悲愤交加的痛苦中。

“你的先祖陴梁,为人果敢,连魔君都忌惮之,而你——懦弱无刚。”

溟珞静立雨中,无意以温柔话语劝慰。在这个瘦弱的人族少年身上,她看不到人族的未来。

“此战错在于我,连累三军。”银盔染血,宗晏穿着本应凶狠肃杀,不知是不是身量瘦小的缘故,加上脸上的泪痕,显得格外柔气,像极了女子。

她心中悔恨和痛苦交加,如果当初果决一些,在绥京寻个由头斩了吕效平,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全军覆没的结局。

暴雨冲走了碎尸块上的驱魔散,数万被打伤的魔人在暴雨之下疯狂地吸收着血水,修复好身躯后却又被雨水淋得举止僵麻,魔气狂涌而出,被埋于地底下的灵符吸收殆尽。

溟珞手无兵刃,不见一丝惧意。

偌大的战场之中,只有少年一人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忽然打出一道灵符,那些蠕动的魔人尸块在雨水中爆燃,随着青蓝的焰火烧成了灰烬。战场被肃清,宗晏终于确信了方才的错觉,溟珞不像人。

像什么?

像神袛。

“过有千端,惟心所造。能让你认清人魔两族的差距,并为之改变,他们的死并非毫无价值。”溟珞看着远处如一条线般平直靠近的卫队,转身便要离开。

宗晏从血水里站起身,心中焦灼不安。

“尊者,她的尸身在哪里,您是否能替我卜一卦?好歹,好歹让我替她收尸,带回绥京安葬。”

宗晏本在病中,如今因这一事内忧不止,“我现在悔恨无极,心中如烈火焚烧,煎熬不已,如果当初不让她随军,如果让她好好在绥京当个京官,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整个人都萎靡下来,声音孱弱无力,“怪我识人不清,真该杀了吕效平……”

国家损失了一位大才,宗晏苦痛难言,刚刚萌发的某种隐秘情感,因宁知微之死而被齐根斩断。

长平之役的惨败,就像一柄尖刀,生生刨开了她的心。

无数情绪喷薄而出,她再一次为臣民的惨死,在雨中哭得难以自抑。

宁知微以女子之身立朝本就艰险不易,胆识谋略满朝上下无人能比肩。她才二十四,还那么年轻,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之前知晓她险些死在吕效平手里时,听说她在回京途中遇伏差点殒命时,自己就该召她回去,留在京中。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因自己犹豫不决的随军之策,让她死在了这里,尸骨无存。

这个‘她’没有指名道姓,溟珞却听出了暗含的情绪,她没有告诉宗晏,宁知微身上有护命玄符,薄凉的目光落于少年那被血水污染的掌心。

浅薄的生命线旁,有一根线正隐秘生长。

“她并未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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