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陵并不知夜里含光殿发生了什么,清早便看到皇帝红肿着一双眼睛。
他揪着明徕的耳朵提到殿门拐角处,生怕是再有像小林子那样没眼力劲儿的宫人乱嚼舌根。
宗晏这两月治臣子之罪,原本觉得她性子温顺的宫人此时是惶恐又甚,哪里敢擅闯。
明徕满肚子冤屈,昨夜里含光殿一个人都不留,宫人都在外守夜,他蒙头睡得香,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中宦!您且松手,奴才是真的疼,耳朵要被揪下来了!”明徕踮着脚尖,眼冒泪花地哀嚎。
弗陵哪管他疼不疼,拉着他进殿就要跪下请罪。
沉默一早上的宗晏却忽然出了声,神色落寞,她昨夜在殿中枯坐一夜着了风,嗓音染了几分沙哑。
“弗陵,备驾,朕要去萧山。”
短短一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弗陵跪伏于地,瞳孔骤缩,可是转瞬之间,面上的惶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刻意伪装得云淡风轻,推搡了下旁边的明徕,示意他先退下去。
宗晏此时情绪不佳,明徕本就不愿进来惹她不快,能走自然是不留,他也没多想,跪伏着后退数步,而后站起身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等殿内已无闲杂人等,弗陵才忧急地站起身来,脚下趔趄差点往前栽去,“君上何故有此打算?是不是昨夜,哪个宫人同您说了什么?”
溟珞走后,宗晏一夜无眠,往事历历在目,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割在心上刀刀见血。
“如果当初死的是我,那该多好……”她话音哽咽,悔意甚浓。
看着那满脸泪痕,弗陵心都绞到了一块,“君上!往事已随风而逝,莫要困溺于此,这样的话,日后不可再说!”
宗晏哭得难以自抑,指尖攥得发白又松开,如此往复,一如她纠结难定的心绪。
“萧山那件事,是王达设的局。昨夜有人告诉朕,她的魂魄,已被卷入归墟,永生永世再难回到人间。”
弗陵陡然跪地,久久不起。
关于萧山惨祸,他想过许多,唯独没有怀疑到王达身上,原来这件事的主谋,一直都在朝中。
午时,臣子们收到了一份突兀的旨意。
皇帝忽然染病,诏命院使刘悬入宫伴驾,为君视疾。因皇帝未育子嗣,而左相王达获罪下狱,朝中政务由大将许忠代理,六部协理。
当日,一批宫人因侍疾不当的由头被大宦官弗陵遣了出来,含光殿内外布满了禁卫军,守卫之森严,蚊虫难越。
朝臣宫人更坚信了旨意的真实性,心中暗暗忖度。
皇帝痼疾突发,病得极重。
送刘悬进宫的马车从宫门长驱直入,而后又驶了出去。只是行进方向,并不是他的府邸。
萧山在绥京西郊,山峦巍峨高耸,其中有两条大河纵延而入,曾是非常繁忙的船贸要道。
由于背靠都城,得沾几分天子气运,山中精怪亦多,什么狼貂狐獾,虎豹熊豺,只要是稍微凶猛一点的兽类,都会在此开了灵智。
寻常百姓并不敢孤身犯险,铤而走险闯入这里最后恐怕只能沦落为野兽的腹中之食。
宗晏这次驾临萧山,并非声势浩大的队伍,外饰简朴的马车后只跟着几个灵狐卫。她低眉敛目坐在刘悬的马车上,混杂的药材味直冲脑海。
一身宽松肥大、极不合身的宫人袍服衬得她更是消瘦。
从前她这般轻装简行出宫,多半会被弗陵拦下,然后以“君王安危”的由头安排几百上千的禁卫军。
可这次,弗陵看着车驾外零星几个随从,竟未多说什么。
萧山曾是皇家猎场,每年春秋,天子无事都会带着百官在此林狩。只是先帝正德三十五年,萧山发生了一档子密事,先帝一怒之下,下了旨意将萧山全域封禁,从南到北甲士林立。
自此之后,绵延葱郁的山林成了皇家禁地,渔樵难入,人烟罕至。
萧山就在绥京西郊,路途并不遥远,仅有小半日的脚程。
午时过后不久,马车便停在了萧山入口处。
持着长枪的守卫正打着瞌睡,看到弗陵打马车上下来,忙正襟危坐起来,站得笔直。等弗陵走近,两个守卫才颔首恭敬地问询,言语间颇显热络。
“今日不是清明和中元,窦中宦怎的亲自来了?”说罢,他颇有疑色地斜睨了一眼弗陵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低着头,提着食盒与祭品,湖绿色的袍服宽大异常,只要守卫略略踮着脚,便能看到细嫩脖颈下的一片阴翳。
弗陵并不搭腔,只是将手中拂尘往臂间一甩,略仰着头,肃面冷目。
“昨个梦到了我那死去的小侄儿,说自己的坟冢被山鼠掘了,在地底下缺衣少食,托梦让我来烧些纸钱衣物。”
弗陵也不管守卫信不信,带着小太监扭头上了马车。
那守卫在这里守山整整七年,年年月月见到的都是来扫洒祭拜的宫人,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在皇帝跟前颇有脸面的弗陵来了。
本想奉承几句为自己挣个回京的机会,那成想热脸贴了冷屁股,他也不好再多问什么,略略思索一番,便挥手示意下属放行。
二十几个守卫罗列道路两侧,互相隔着约五十步。山路上都是碎石,马车颠簸难稳,弗陵生怕宗晏哪儿磕了碰了,忙里忙外一头汗。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约两刻钟,便再也挪不动一步。弗陵下了马车朝前望去,高高的石阶路望山顶延伸,渐渐隐没在葱郁的植被中。
等四下已看不到一个守卫,弗陵才撩开门旌将宗晏扶了下来,又拿过那些沉重的祭品食盒。
“山路陡峭湿滑,君上且当心些。”
因为封山之后,每年都只有清明中元时才会来几个宫人,所以石阶路上已长满杂草,几乎辨不清路。
弗陵怕其中窝□□蛇野物,便抢在了宗晏前头,替她一路趟平那些草,可大抵是年纪上来了,不过一会儿,他便累得吁吁直叹。
宗晏不忍,一把抢过食盒走在了弗陵前头,只闷声留下一句话。
“你坐这歇着罢,朕自己上去,你若爬山累坏了身子,便是朕的罪过了,不值当。”
弗陵心下一惊,拍着大腿站起身来,心中直呼祖宗。且不说现在山路难走,就算前面是平坦大道,他哪敢让宗晏自个儿上山。
眼看宗晏越走越远,弗陵忙抬起袖子擦去面上的汗,快步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奴才不累,不累!”
宗晏没有再应答,闷头走在前头,一步未歇,若不是那透背的汗迹,弗陵真要疑心是不是自己太老了,走两步路就累成这般。
走到石阶山路的尽头,花了整整半个时辰。
宗晏的袍服上沾满了鬼针草和苍耳,她提着食盒立在石阶上朝一旁林木掩映的地方看去,而后毫不犹豫地趟入了茂密的植被丛中。
约摸走了五十来步,她在一处隆起的土包前停下。
“肆,把刀给我。”
宗晏话音落下,身后便出现了一个身如鬼魅的黑衣女子,她看出了宗晏的打算,道:“属下帮您。”
宗晏却是伸出手来,兀自拔出了她悬在腰间那柄沉重的虎头长刀。
“你们退下罢,朕不唤你们,不许过来。”
弗陵正为她清理袍服上的苍耳,闻言亦停下了动作,颇不放心地叮嘱道:“奴才就在石阶上候着,君上莫伤着自己,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喊奴才过来。”
等弗陵和灵狐卫均离开,宗晏握着沉重的刀立了许久。她想挥刀斩去坟茔上那些杂生的野草,可等刀落下,只在嫩绿的草叶上刮出一阵缓和的风。
“我忘了,你素来不喜舞刀弄枪。”宗晏把刀放下,兀自弯腰拔着那些根茎发达的野草,横生的荆棘时而从掌心划过,她却未停下动作。
“这七年里,我时时刻刻想来看你,可终究是冗事缠身,你在心里,不要怪罪我。”
等坟茔四周干净得无一株野草,宗晏的掌心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痕,混着野草的汁液变作了褐色。
她看着孑立于僻静群山间的坟茔,心中道不明的难过。
这七年,她不曾来过。只是每逢清明中元,时常命宫人来扫撒祭拜,如今望着这小小的坟茔,忽而忍不住落下泪来。
墓碑比寻常要厚些,宗晏怔怔伸出手去,看着满手的血污又收回来在袖子上细细擦拭,等血迹被擦去大半,她才抚摸上了那墓碑。
墓碑上只粗浅地写着几个字。
“吾侄窦杭之墓”。
宗晏的手摁在墓碑某处,只听见一声机关转动的咔嗒声,墓碑便分作了两半,露出了里面不示人的一行新字。
弗陵听着那沉痛的哭声,心如刀绞,不管不顾就要冲过去,那位唤作肆的灵狐卫却拉住了他,轻轻摇头。
弗陵这时才想明白,宗晏此时真正需要的,并非旁人的慰藉,而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发泄机会。
她受王达压制多年,日日如履薄冰地活着,悬丝而寝。积累的情绪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潮,只要开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宗晏抚摸着已有些许苔痕的墓碑,断声恸哭。
她心中有愧,无法对人言说。
墓碑用词寥寥,上书“长姊宗晏之墓”。
注:下一章第一人称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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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萧山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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