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圣诞

日子在油墨未干的模拟卷堆里沉重地爬行,终于来到燥热的七月。

一九九五年的高考,像一道横亘在命运前的铁闸,沉沉压在每个高三生的头顶。

叶泽中学破天荒地给考生放了三天假,喇叭里教导主任嘶哑的声音反复强调着:“养精蓄锐,轻装上阵”。

考生们如蒙大赦,蜂拥而出。

校门口瞬间被破旧的三轮车和中巴车塞满,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焦灼的解放感。

封轻背着书包,站在毒辣的日头下,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汗水黏住。

同学们的笑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他们三五成群奔向了各自的归途,她却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一辆绿漆斑驳的旧中巴终于吭哧吭哧地启动。封轻挤在靠窗的硬塑座椅上,车窗大开,热风裹挟着尘土灌进来。

窗外,大片金黄的稻田在蒸腾的热浪里起伏,低矮的瓦房顶上竖着歪斜的电视天线,偶尔闪过刷着“要想富,先修路”标语的土墙。

这景象,像一册翻旧了的连环画,记录着乡镇缓慢的呼吸。

封轻清楚,这趟车驶向的终点,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空壳。

父亲封雷,在清河镇经营一家食品厂,整日为原料、销路、三角债焦头烂额,家成了他深夜归来倒头就睡的驿站。

母亲靳华,从妇产科医生做到镇医院院长,值夜班、应付检查、处理突发状况……常年住在医院加班。

哥哥封轸,医学院毕业后进了潜城医院。生母早逝,与继母靳华之间客气疏离,与父亲封雷话不投机半句多。工作后极少归家。

姐姐封轶,在省城学服装设计,不爱回家,说人生太短,不能只沿一条轨迹滚动。她最喜欢的一句话是“逸出常轨”。

封家的三个孩子,名字里都带了“车”旁。父亲说,那是希望他们一生都能行得稳、走得远。

封轸、封轶、封轻——轸者守,轶者行,轻者思。他们像三列驶在不同方向的车,却在时间的交汇处,始终被同一条轨迹牵系着。

那条轨迹叫家。可那个家,总是空着。

今天,迎接封轻的,多半又是那扇沉默紧锁的朱红大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叹了一口气。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终于在午后,将一身疲惫的她吐在了清河镇尘土飞扬的车站。

封轻背着书包,沿着镇中心的主街往前走。

干燥的土路冒着热气,两旁是供销社改制后留下的门市部,敞开的门洞里传出吊扇嗡嗡的呻吟声,夹杂着黑白电视机里模糊不清的广告。

青灰色的民居前,穿着背心的男人们摇着蒲扇下棋,大婶们坐在门槛上择菜,扯着嗓子交换家长里短。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几只芦花鸡在墙角刨食。

一片热闹的红尘烟火气。

“轻丫头,回来啦?”

“高考快到了吧?”

“可得加把劲,给咱镇争光啊!”

封轻一一回应:“三婶子好,大娘好……还有三天才考。”

拐进那条熟悉而幽深的巷子,甬道尽头,便是她的家。朱红大门紧闭,那把大铜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掏出钥匙,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推开院门,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却驱不散院里的空旷。

墙根的花坛疏于打理,杂草丛生,只有她几年前和封轶一起种下的美人蕉,自顾自开得热热闹闹。红得刺眼,黄得灼目,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不合时宜的灿烂。

封轻随手摘下几朵,穿过院子,走进冷清的堂屋。放下书包,想找个玻璃瓶插起来。刚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咚!”

一声闷响从楼上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滚到了地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

门是从外面锁的,家里怎么会有人?

难道是……妈妈?

是不是昨天又值夜班了,太累,回来补觉,怕人打扰所以锁上了门?

一丝暖意浮上心头。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不如悄悄地上去,给她一个惊喜?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停在二楼主卧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声音清脆地喊道:

“妈!我回来——啦……”

最后一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的话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床上的男人回过头。

是父亲。

那一瞬间,封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空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人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神仓皇。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床边还有一个女人。她抓着被单,脸色惨白。

封轻愣了愣。

下一秒,她认出了那张脸。

魏翠——厂里的出纳。

封轻没再看她。

她只是盯着父亲。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她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咣当”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甩上房门,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在颤抖。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梦!一个荒诞绝伦、恶心透顶的噩梦!

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这可怕的幻象甩在身后!

她两腿发飘,冲到院门口时,眼前发黑,一头狠狠撞在厚重的木门框上,额角剧痛,金星乱冒,整个人软软地跌坐在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抠着粗糙的门板,身后传来了沉重、慌乱的脚步声。

封雷冲了过来,他的眼神焦躁,脸上混杂着狼狈、慌张、愧疚……还有各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他伸手想扶她,声音都在抖:“轻轻!撞哪了?让爸爸看看……”

“爸爸”?

这个称呼此刻说不出地让封轻难受。

她猛地抬头,那双曾经澄澈、此刻却燃烧着惊骇、指控、和失望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封雷脸上。

这是她的父亲?是她从小到大视为山岳、引以为傲、满心孺慕的爸爸?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控制不住地全身发起抖来。

封雷张了张嘴:“轻……轻轻……”

他想解释。可那些话刚到嘴边,就散了。

女儿看他的眼睛太过明亮,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轻轻……爸爸……不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完整。

封轻转过身,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父亲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院里的美人蕉还在开着。红得刺眼,黄得灼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出院门,走进巷子。

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身后的院子里,封雷还在喊她,一声又一声。

她没有回头。

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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