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游戏

封轻走到教学楼,经过高二(一)班的窗口时,想起孟燕在宿舍的闲话。

她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到以前的同桌,喊道:“裴涵,你出来!”

“哇噻,有美女找喔,裴涵,快出去!”

不知是谁嚷了一嗓子,口哨声四起,教室里一张张挤眉弄眼的脸,朝封轻转了过来。

那争先恐后看好戏的表情,让封轻的意识“咯噔”一下,从一脑袋的糨糊里爬了出来。

她在干什么?

难道刚才撞喻行远那一下,把自己给撞傻了?

在传言裴涵为她打了一架之后,她这样昏头昏脑地跑过来,明目张胆叫裴涵,以后还不被这些男生的唾沫淹死?

她太清楚了。这些惟恐天下不乱的男生,比女生还会飞短流长。

他们最爱干的无聊事之一,就是在走廊上站成一道人墙,对着路过的女生吹口哨、喊标语,乱点鸳鸯谱。

一想起平日里听见的桀桀怪叫:“封轻封轻看过来,XXXX在等你”,她就怒不可遏,就想扛一把机关枪,啪啪啪把那些一开一合的嘴巴扫荡掉。

可惜,只能想想而已。

如今,明目张胆的事已经做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

她从上到下看了看裴涵,没看到什么打架后遗症,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下来。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问:“听说你昨天和人打架了?是真的?”

裴涵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专门来问我这个?是不是怕我吃亏?你放心,我一点事没有!”

谁怕他吃亏了?

真噎人!

封轻咳了咳,接着问:“你干吗打架?听说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脑袋开花?”

裴涵挠了挠头,貌似竟有些害羞:“没那么夸张吧,就是让他流了一点鼻血而已。他从我这里抢走你的作文本,还胡说八道,所以……"

所以,这是一本作文引发的血案,却让作文的主人背了个红颜祸水的无妄之名。

这真是……让人想挠墙的狗血剧情啊!

封轻闭了闭眼,继续问:“你多大啦裴涵?有事不能用说的,非得动拳头?他胡说八道什么了?值得你打起来?”

“嗯……这个……”裴涵吞吞吐吐地道,“都是些废话,你就别问啦。”

看他这模样,肯定没什么好话。

封轻想了想,再刨根究底,也只是让自己更气闷。

她叹了口气:“好吧,我不问了。可你为这种事打架,以后我可不敢再借作文给你了。”

“啊?不至于吧!” 裴涵顿时就委屈了,音量也高了起来。

封轻瞅着他不说话。

他挠了挠头,不由自主降了音调:“好吧,我知道啦。你放心,以后不会再为这种事打架了。”

她哪里能够放心?

以铁腕闻名的严恒老师,是高二文班的班主任,正在进行严酷的整Feng运动。整Feng目标就是青春期躁动不安、打架斗殴,早恋……等等不良倾向。

最近这段时间,高二文班被整得谈打架色变,说早恋脚软。只有肆无忌惮的孟燕还把喻哥哥挂在嘴边。

小喇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言,裴涵打架事件经她添油加醋,完全变了性质,倘若再依她的习性,四处广播一番……

只是想上一想,封轻就觉得头痛。

然而,担心从来不能阻止事态的发展。

流言是无孔不入的疾风,不日就刮进了严恒老师的耳朵。

严恒老师在学生之间有个大名鼎鼎的外号——铁腕老严。据说这称号起源于严恒老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以及他对待犯错的学生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处罚。

同学们私下议论——在老严的脸上找笑容,好比在沙漠中觅绿洲;在老严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无异于和包公斗心眼。

被这样的铁腕老严召见,再问心无愧的人也难免忐忑。

封轻忐忑地走进老严的办公室,瞥见窗外那棵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歪脖子树,不合时宜地想:“这棵树长得可真愁人。也不知老严天天对着它批改作业,会不会越批越犯愁?”

老严威严地坐在办公桌彼端,开门见山地问:“一班的裴涵和肖长峰打架,你知道这件事吗?”

封轻站在办公桌这端,沉默片刻后点头。

“……听说了。”

“知道是因为什么打架吗?”

“听说……是因为我的作文。”

“你的作文,怎么会跑到一班去?”

“裴涵同学借去的,他说想学习借鉴。”

老严一时无话,微微皱眉,仿佛在思索如何继续才算合适。

封轻只觉得憋屈。她又没犯错,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审讯式的一问一答?

兵法有云:“反客为主”。

她挺直了背脊,主动问道:“严老师,关于这件事,我听到一些无中生有的谣言。难道我借作文给别班的同学有问题吗?”

“只是借阅作文,当然没问题。” 老严手指轻扣桌面,语含深意,“你一向成绩优异,品行端正。老师相信那些谣言是捕风捉影,也相信你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对吗?”

“对!”她立刻点头。

一口气还没松透呢,就见老严翻了翻办公桌上的成绩排名表,问:“上次模拟统考,你从一直保持的前三名降到了第十二名,能分析一下退步的原因吗?”

原来,重头戏在这里。

老严不愧是铁腕啊,知道在哪里捏人七寸。

封轻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老严沉吟片刻,语重心长。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想在学习上有进步,来不得半点分心和浮躁。学习需要完完全全静下心,沉进去,再沉进去,才能有所收获。”

他顿了顿。

“你要好好想一想,问题出在哪里?是什么让你没有沉进去?想清楚了,再对症下药。你要时刻记住:你的任务,你当前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学习!”

字字谆谆。重若千斤。

她还能再说什么?她唯有点头受教。

“响鼓不用重敲。”

老严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给她发放了通行证。

“行了,你回去吧。下次统考,老师希望能看到你的进步。”

封轻走出老严的办公室,瞧着那棵歪脖子树,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不是歪脖子树愁人,是她自己愁人。

老严说得对。她不能再分心了。

她回到教室,翻开数学卷子。那个曾经一眼就能看懂的函数题,在纸上静静躺着。她看了很久,仍然没写出第一步。

终于,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演算。

窗外有人经过,她没有抬头。

日子流水般静悄悄滑过,她渐渐将自己敛成了一只密封的蚌。

她不再将目光投往他的方向,更不会主动去和他搭讪。再听到女生们谈论他,她已经能若无其事地走开,或者塞上耳机听英语。

英语听力磁带里的女声,字正腔圆,从不提起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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