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哗哗向后翻页,转眼到了一九九四年春。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尘埃落定。
裴涵留在一班,封轻和杜晴薇去了六班——高二年级唯一的文班。
文班教室在年级最东侧,窗外仍是山坡与树影,偶尔有松鼠跃过。
午后阳光斜照,常有人倚窗发呆或低声说笑。
每周三是语文老师的“周记点评日”,而喻行远和封轻的名字,总会被点到。
如裴涵所料,喻行远选了文。
同窗不久,封轻就发现:山坡上的少年,不仅是老师青睐有加的学生,更成了文班女生闲聊的不朽话题。
小喇叭孟燕每天对他进行追踪报道——“喻哥哥今天去图书馆了”,“喻哥哥写的文章又被表扬了”,“喻哥哥穿白衬衫最好看”……
事无巨细,日日聒噪。
喻哥哥,喻哥哥,喻哥哥……
这三个字在封轻的耳边嗡嗡盘旋,简直像蚊子一样,令她烦不胜烦。
每每听到,脑海里总会闪现画面:
他站在树后仰头看松鼠,夕阳落进他的眉眼。
课间他低头写字,风吹起他的衣角,侧脸静如远山……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越想压下去,冒得越凶。
终于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打断了孟燕的叽叽呱呱:“孟燕,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杜晴薇笑了一声,立即帮腔:“是啊,孟燕,你不觉得你说得太勤了吗?”
她故意拖长音。
“像你这样天天念,时时念,你家喻哥哥会不会——阿——湫!阿——湫!喷嚏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打不停,连睡梦里也要打醒?”
杜晴薇声若黄鹂,说起俏皮话来更如鸟语啾啾,有趣得紧。她学喻行远打喷嚏的模样十分滑稽,宿舍里女孩子们被逗乐, “哈哈哈”全都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惹恼了孟燕。
她沉下脸,原本黝黑的面皮更黑了,细细长长的眼睛扫了女生们一圈,最后目光在封轻和杜晴薇的身上打转。
“行啊。”她慢慢开口,“那我说点别的。”
她笑了一下。
“比如一班的裴涵。都说他的眼睛会放电,笑眯眯的样子迷死人。”
杜晴薇皱起了眉头,但她很快别过脸去,舀了一勺饭菜,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没人接话,孟燕也不尴尬,反而说得更起劲了。
“听说昨天傍晚,裴涵为了某位姓封的同学,在教室门口和人动了手,打得人家头破血流、脑袋开花。古文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冲冠一怒为红颜!”
封轻下意识皱眉。
她张了张嘴,差点就要问怎么回事,但看到孟燕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杜晴薇靠在椅背上,把饭盒往旁边一推:“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燕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换了个角度坐正。
“有人可真有本事,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她出头,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 ”
“行了孟燕。”封轻截断孟燕的滔滔不绝,“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还是接着报道你的喻哥哥吧。”
说完,她放下手中的饭盒,已经没了胃口。
饭菜被倒掉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温度。
她把饭盒洗了很久。明明已经干净了,还是冲着水。
水流哗哗落下。她忽然把水龙头拧紧。
转身走出宿舍楼,她的脚步有点重。
那个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阻止别人说?
她们以前说谁谁谁,她从来记不住是甲乙还是丙丁,为什么一听那三个字,就心烦气躁心慌意乱?
不不不,她决不能再这样!
最初的惊鸿一暼后,她已经消灭了那圈圈涟漪,就怕它变成滔天巨浪。波澜不惊多美丽,心平气和多可贵,这样才能踏实读书,专心高考,不是吗?!
对!无视他!当他不存在!不能让个不相干的人影响自己!
她心念纷飞如乱絮,口中竟念经一样地嘀咕起来:
“喻行远是洪水……喻行远是猛兽……远离洪水!远离猛兽!……”
然而,人生,是最喜欢和人开开玩笑的。
学校的道路依山盘旋,曲曲弯弯,路旁全是枝繁叶茂的大树。
她越走越快,转弯处“砰”地一声,一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措手不及,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双双站定一看,齐齐呆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喻行远。
他呆了一秒就回过神,放开封轻的手,笑问:“什么事走这么急?”
封轻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想着自己刚下的决心,满腹郁恼:撞上谁不好,为什么要撞上他?!
她想说“没事”,又觉得尴尬,瞅瞅脚下的路,不如干脆不吭声,绕开他继续走?
她正准备抬脚,喻行远又开口了,说出的话好似隔空点穴,将她生生定在了那里。
“封轻同学,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道数学题。
封轻硬着头皮:“……什么问题?”
喻行远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为什么我是洪水猛兽?”
轰!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他听见了?!她那么小声,他怎么听见的?
天啊,劈道雷下来,让她晕过去吧!
神啊,让眼前这人消失吧,立刻消失吧!
奈何天公不做美,不仅没有雷,连风都静止了。
各路神仙大约也忙得很,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她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对着面前的少年,度秒如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有人说你是洪水猛兽了吗?你是不是听错了?”
喻行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点点头。
“嗯,大概是我听错了。”
封轻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她心里松了一点,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暮色里,喻行远仍带着笑意。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散。
封轻掐住自己的手掌心,勉强稳住声音。
“那……我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太急了,于是又放慢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
喻行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坡道的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
想起她刚才慌慌张张否认的样子,不由笑了笑。
晚风吹过。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封轻一路急行,直到拐过弯、确定身后没有人了,才停下来。
她靠在树干上,慢慢喘着气。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树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摊开掌心,指纹间都是潮意。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松鼠叫。
像是被风吹散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开始暗下来。
路灯亮了,一盏一盏。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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