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夕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虽说上大学那几年，C市就已是翻天覆地的模样，可不过阔别数年，这座曾熟稔入骨的城市，竟已漫上了陌生的味道。

“在想什么？”章岫见她半晌没动静，轻声开口问。

“感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淡淡应道。

章岫唇角漾开温和的笑：“这几年城市发展得快，东西片区都拓出来了，对你该是全然陌生的地界。但我们从小长大的那片老地方，倒没怎么变，等开到那儿，你就该找回熟悉的感觉了。”

祝今夕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你呢？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人吗？”

章岫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同样耐人寻味：“你希望我是吗？”

车厢里又落回了沉寂，连窗外的车流声都似被车窗隔远了些。祝今夕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章岫和小时候比，变了太多，可这从不是主要原因。若不是三年前那句脱口的告白，即便他模样性子都变了，她依旧能像对周吴他们那般，和他打闹玩笑，不会因年岁渐长而生分。可现在，她竟找不准面对章岫的分寸。

章岫曾是国家队的羽毛球运动员，称一句明星球员，半分不掺水。进国家队第二年，他便一举拿下大满贯，此后代言广告接踵而至，巅峰时一年收入就超过百万美元。羽毛球运动员的职业寿命本就长，他今年也才29岁，三年前退役时，正是该再攀高峰的年纪，却突然官宣因伤退役，紧接着便出国治疗，这一走，就是两年。

彼时他的身价早已上亿，是福布斯榜上最年轻的羽毛球运动员，国内外媒体皆称，他是最有望带领中国羽坛再创辉煌的新生代领军人。他的退役，给本就青黄不接的国羽迎头一击，这三年来，羽坛再没拿出过什么亮眼的成绩。

听周吴说，去年章岫刚回国时，国家队还派人找过他，想请他回去做教练，却被他以资历尚浅回绝了。周吴还笑国羽异想天开，竟想让一个身价几十亿的老总屈尊做教练。可祝今夕懂他，章岫不愿回去，从不是放不下如今的事业，他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如今创办的体育品牌，还有那些体育项目的投资，都是为了让这团火燃得更烈，烈到足以燎原。

比起周吴他们，祝今夕和章岫相伴长大的时光更久，也更懂他。于她而言，章岫是幼时追着跑的玩伴，是护着她的哥哥，是她遇事困惑时的灯塔，他能是千万种身份，唯独不会是心上人——可这，偏是章岫最想要的。

三年前他出国治疗前，偷偷跑到B市约祝今夕喝酒，借着酒劲说了许多心里话，最后那句藏了多年的“我喜欢你”，终究还是落了地。从那以后，祝今夕便开始躲着他，去年他回国，她找遍借口避而不见，甚至连过年都没回来，只说带着爸妈出去旅游。两家做了十几年邻居，两个孩子一起长大，过年总要串门，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干脆把这份尴尬掐灭在源头。任人说她逃避也好，怯懦也罢，她只是不想面对。

车厢里，章岫看着副驾驶上的人始终不肯转头，便知她那遇事就逃的性子又上来了。不想说的话便缄口，不想面对的事便躲，小时候考试考砸、心情不好或是跟爸妈吵架，他的卧室就是这只小鸵鸟的沙堆，她把头埋进去，他便替她摆平一切。可如今，她想逃避的人成了他，人又近在咫尺，她便只能装睡，躲开彼此的视线。

章岫瞧着她这模样，又气又心疼，怕她把事儿都憋在心里闷出病来，终究还是先开了口：“那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小夕，别这样。”

“嗯。”祝今夕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自腹诽：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倒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别在心里腹诽我。”章岫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更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十几年，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她一个微表情代表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有些事，祝今夕自己都不如他了解自己。

章岫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看着依旧转头装睡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夕，我说过，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尽管做你自己就好，我还是你的柚子哥，别把自己憋坏了。”

祝今夕心里怎会不难受。她的柚子哥，从小便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曾有过这般小心翼翼的卑微。她这几年躲着他，也正是怕看到他这样——她希望他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柚子哥，是赛场上所向披靡的王者。

她终于转过头，望着章岫眼底的无奈，终究不忍，轻声道：“柚子哥，你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的。我只是需要点时间调整，你给我点时间。”

“好。”章岫应声，又柔声叮嘱，“马上进小区了，调整下情绪。”他何尝不知，这话不过是她的推脱，三年了，还要多少时间来调整？但他懂这只小鸵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反正，来日方长。“我去接你的路上把你回来消息和我妈说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同步给干妈了。”

“什么？！那我死定了！”祝今夕被吓的转头瞪着一旁偷笑的章岫，这下情绪是彻底调整过来了。

车子开进小区，果不其然，祝妈妈和章妈妈正并肩站在楼下等着。章岫帮祝今夕把行李箱拎下来，先笑着和祝妈妈打了招呼，章妈妈立刻在一旁佯装不悦，嗔道：“眼里只有你干妈，倒看不见亲妈了？”

祝今夕见状，连忙上前挽住章妈妈的胳膊，软糯着声音撒娇：“柚子妈妈，我好想你啊。”

祝今夕从小嘴甜，周遭长辈没一个不疼她的，更何况章家于她而言，本就是第二个家，章妈妈疼她，甚至胜过疼自己儿子。章妈妈捏了捏她的脸，假意嗔怪：“你这小没良心的，都几年没回来了，还晓得记着我这个柚子妈妈？”

祝妈妈顺势搭腔：“我连她回来的消息都是今天你跟我说的，我这个亲妈的地位还不如你呢。”

祝今夕往章妈妈肩膀上靠了靠，又黏着她撒了好一阵娇，才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祝妈妈连忙上前招呼：“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赶紧上楼。小岫，把车停好也过来一起吃饭。”

“妈，柚子哥肯定忙，别耽误他时间了。”刚在车上聊了那些话，祝今夕此刻见着章岫，心头的尴尬还没散，连忙出声阻拦。

祝妈妈转头看向章岫，章岫立刻笑着应声：“不忙的干妈，我今天的时间都留给小夕了，我去停个车，马上就上来。”

“你看你柚子哥对你多好！吃顿饭怎么了？”祝妈妈瞪了祝今夕一眼，又絮叨起来，“你这几年不回来，家里大小事，都是柚子帮我们跑前跑后的，让他吃顿饭怎么还不乐意了？”

祝今夕被数落得哑口无言，赶紧往章妈妈身后缩了缩，转头狠狠瞪了章岫一眼。什么变了，什么矜贵绅士，全是假的！这人还是这般腹黑，故意在妈妈面前卖好！

章岫瞧着她吃瘪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甚，怕她真扑过来“咬人”，丢下一句“我去停车”便快步转身走了。只留祝今夕一人承受祝妈妈的“数落炮火”，幸好有章妈妈在一旁不停打圆场，不然这回家第一天，怕是要爆发一场世纪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