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24

我去了永福茶楼。

碧桃非要跟着,我让她在楼下等。

推开二楼的包间门,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起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干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就笑了。

“汤小姐。”

记忆轰然撞上来。

前世他往冷宫的窗户缝里塞馒头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那是我在冷宫里见过的唯一一张带着善意的脸。

“沈公子。”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去年听说丞相大人辞官南下,一直记在心里。最近刚好到江南办事。”他顿了顿,“冒昧了。”

“不冒昧。”

我坐下来,看着他。

这辈子的沈时安还不认识我,我们没有过任何交集。

他记住的只是“丞相辞官”这件事。

“汤小姐这一路辛苦了吧?从京城到江南,可不近。”

“不辛苦。”我喝了一口茶,“活着就不辛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汤小姐说话有意思。”

我也笑了。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笑得这么轻松。

他跟我聊了半个时辰,讲他在地方上做的事情,讲他读的书,讲他对朝政的看法。

他不是那种一心想往上爬的人,他只是想做点实事。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茶楼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汤小姐,以后还能再见吗?”

我愣住了。

前世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我还没来得及还你这份情。

“能。”我说。

25

沈时安留在了江南。

他说是因为调任,但碧桃说,翰林院的人怎么会被调到这种小地方?

分明是自己请的。

我没问他原因,他也没说。

他隔三岔五来我们家坐坐,跟爹下棋,跟弟弟讲故事,跟娘聊家常。

爹一开始防着他,后来发现这人确实实诚,棋艺还不错,就松了口。

娘则更直接,拉着我的手说:“这个沈家小子,人不错。”

“娘。”

“怎么?你要一辈子不嫁人?你都十七了。”

我红了脸,不说话了。

前世我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了。但沈时安不一样。他不是那种满嘴甜言蜜语的人,他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

下雨天给我们家修漏水的屋顶,赶集的时候给弟弟带零嘴,娘的菜地抽水不方便,他第二天就扛了个新辘轳过来。

碧桃说:“小姐,沈公子心里有您。”

“你怎么知道?”

“他看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没有接话。

那天傍晚,他来送他在地方上新写的文章,想让爹帮忙看看。

爹留他吃饭,他就留下了。

饭后,我们在桂花树下坐着。

“汤小姐。”

“叫我清鸢就行了。”

他笑了,耳朵有点红。

“清鸢,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但又怕唐突。”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你不用说,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我的答案是好。”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傻,很干净。

桂花的香气被风吹过来,弟弟在屋里大喊“姐姐快来看我抓了只蛐蛐”,娘在厨房里喊“别跑别跑当心碗”。

乱糟糟的,吵吵闹闹的。

真好。

这就是我拼了两辈子换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好得不像话。

前世那个凤命的骗局,那杯催命的毒酒,那座冰冷的皇宫。

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是汤清鸢,不是皇后。

我是活下来的人。

26

沈时安视角:

我第一次听说汤家的事,是在翰林院值夜的时候。

几个同僚在议论丞相辞官的事,有人说他是急流勇退,有人说他是被逼走的。

“好好的丞相不当,跑到江南种地去了,脑子有问题吧?”

我没搭话。

但我把这件事记住了。

朝中这些年的风向我看得清楚。

皇帝对丞相的忌惮几乎是写在脸上的,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走人的,要么是被逼到了绝路,要么是家里有个极聪明的人。

后来皇后被废、王家被抄,整个朝堂腥风血雨的时候,我坐在翰林院的书房里,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同一个念头。

汤家走得太及时了。

不是运气,是有人在替他们做决定。

我开始对那个“有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请调江南的报告我写了三遍,上司以为我疯了。

翰林院编修往地方上走,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但我不在乎。

这条路在朝中走下去,迟早也是给人当棋子的命。

不如趁早抽身,去看看外面的天。

到江南之后,我打听到汤家住在镇东的那条巷子里。

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棵老树。

我没有直接上门。

先去永福茶楼坐了几天,跟掌柜的套了套话。掌柜说这家人搬来大半年了,很安静,丞相大人偶尔来喝杯茶,他家大小姐经常来买点心。

“大小姐?”

“对,十六七岁,长得很清秀,眉心有颗痣,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但也不摆架子。”

眉心有颗痣。

我写了一封信,让茶楼的伙计送过去。

说实话,写那封信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万一人家觉得我是个不知所谓的人怎么办?万一人家根本不想见外人呢?

但第二天,她来了。

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双很沉的眼睛。

十六七岁的姑娘,清秀安静,但眼睛里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种沉,不是深沉,是看过太多事之后留下来的安定。

“沈公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奇怪。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冒昧了。”我说。

“不冒昧。”她很快回答。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很久的话。

“活着就不辛苦。”

十六岁的姑娘,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这样?

茶喝完了,我送她下楼。

站在茶楼门口,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汤小姐,以后还能再见吗?”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瞬,但笑了。

“能。”

就这一个字,我听出来了,她在等这句话。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留在了江南,三天两头往汤家跑。

去她们家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她娘做了红烧肉,她弟弟非要跟我比谁吃得快。

她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看着我们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汤丞相开始让我陪他下棋的时候,我知道这事儿有门了。

棋下到第三十局,他忽然问我:“沈时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个好官,或者做个教书先生。”

“不想回京城?”

“不想。”

他又下了一步棋,头也不抬地说:“我女儿脾气犟,心思重,你受得了?”

我差点把棋子捏碎。

“受得了。”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向她表白那天,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院子里走了八圈,把开场白改了六遍。

结果刚起了个头,她就说“我知道”。

我张着嘴站在那里。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我当时的脑子是空白的,傻站了足足两秒钟。

后来碧桃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哭了。不是伤心的那种哭,是高兴的。碧桃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她总说这句话。

“活着真好。”

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不说,我就不问。

但我发过一个愿。

不管她经历过什么,往后的日子,我来守。

成亲那天,桂花开了满院子,她穿着红嫁衣站在树下等我。

不是什么凤袍,就是普普通通的红裙子,碧桃给她绣了几朵桂花在袖口上。

她抬头看我,眉心那颗朱砂痣映着红盖头的颜色,说了句。

“沈时安,你欠我的。”

我愣了。

“上辈子的。”她补了一句,然后笑了。

我没听懂,但我知道这不是玩笑话。

“好。这辈子还你。”

她伸手把红盖头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红掉的脸。

旁边弟弟在起哄,娘在笑,丞相大人板着脸但眼眶泛红。

我牵住她的手。

热乎乎的,活生生的。

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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