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意外

此番班师回京,是他蛰伏数年、苦心经营的收官一刻。

在此之前,景帝曾亲笔密信传至边关,字字恳切,亲口允诺,待他平定边乱、携使团归京,便会“郊迎于道,以彰元功”。

郊迎将帅,是大胤王朝对功勋武将的最高礼遇,无上荣宠,寥寥数人可得。

钟桐为此期盼许久。

他手握重兵,镇守西疆多年,妹妹是后宫盛宠的钟贵妃,侄儿是朝野瞩目、暗流扶持的九皇子。

若能得帝王郊迎,便是朝堂公认的首功之臣,既能彻底稳固自身兵权地位。

更能顺势拔高钟氏一族声势,为九皇子日后储位之争铺路造势。

这是钟桐苦苦渴求、步步筹谋的契机,是洗刷半生缺憾的绝佳机会。

只因钟桐心底始终藏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在钟桐执掌西疆兵权之前,镇守西戎边境、独挡外族铁骑的,是郭崇岳与所向披靡的郭家军。

郭崇岳戍边十载,战功赫赫,威名震彻西疆,连西戎部族皆闻风畏惧,是朝野公认的大胤第一武将。

后来景帝忌惮郭氏兵权过重,暗中设计收回郭崇岳兵权,才让他接手西疆防务。

这些年,他费尽心思清洗旧部,彻底剥离郭家军残留势力,更是将驻守西疆的守军更名隆西军,意在取而代之、立新威名。

可纵然他步步筹谋,军中依旧残留着感念郭崇岳旧恩的士卒。

朝野上下,依旧有人默认郭崇岳的边关功绩无人能及。

如何彻底取代郭崇岳的位置,坐稳大胤第一武将的名头,是他多年的心结与执念。

景帝亲迎,便是他最需要的正统认可,是压倒所有非议的最好佐证。

可天不遂人愿。

今日破晓时分,他尚在城外整肃仪仗、整装待发,皇城便传来口谕,景帝临时取消郊迎之礼,不再亲至。

钟桐很快便得到了密保,这一切都是因为是内阁首辅徐立坤御前进言。

徐立坤言辞恳切,直言此番西戎议和,终究是不战而和,无割地、无赔款、无战俘斩获,算不上真正大捷。

隆西军未曾打出压倒性战功,若帝王破格郊迎,礼遇过盛,于礼制不合,更会引得其余边关老将、各镇将帅心生怨怼,非议朝堂赏罚不公。

景帝本就习惯权衡制衡,闻言当即动摇,顺水推舟取消了这场无上荣宠。

思及此处,钟桐眼底戾气暗涌,心底忍不住怒骂。

徐立坤这老匹夫,居然生生毁了自己筹谋数年的机会!

待他日侄儿登临大统,他定要让这老臣付出代价,清算今日阻拦之仇!

怒火翻涌过后,更深的惶恐与疑惑席卷心头。

徐立坤位居首辅,深得景帝信赖,立身朝堂数十年,素来中立自持,不偏储嗣、不结党羽。

哪怕太子与九皇子的储位之争越演越烈,他始终保持疏离观望,从不站队。

可今日,却突然破例出手,刻意打压钟氏声势,阻断九皇子一脉的造势契机。

莫非,他已然暗中倒向太子一派?

一念至此,钟桐心绪沉坠,心底寒意滋生。

朝堂局势,果然瞬息万变,半点不容侥幸。

他此刻归京,最紧要的便是即刻入宫,面圣探查帝王心意,与自己妹妹互换消息,再与幕僚商议对策。

前路仪仗浩荡,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大将温和沉稳的模样,无人窥见他心底的反复算计。

隆西军仪仗过后,紧随其后的西戎使团,瞬间牵动了沿街百姓的目光,现场氛围也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数十年兵戎相见、血战不休,西戎在大胤百姓心中,早已是茹毛饮血、凶残嗜杀的蛮夷代名词,也是夺走无数边关儿郎性命、破碎无数家庭的仇敌。

可今日近距离观望,众人心中固有印象尽数被打破。

西戎使团人数众多,随行骑士皆是青壮年精锐,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骨架恢弘。

虽比大胤男儿更为壮硕粗犷,眉眼五官的轮廓却颇为相似,同样的黑发黑瞳。

衣着反而差异更大,众人身着西戎特制织锦兽纹胡服,窄袖束腰、利落干练,衣缘以厚皮革镶边,衣身绣满部族异兽图腾,配色浓烈张扬,自带华贵野气。

百姓纷纷压下心底惧意,低声议论四起,满是好奇。

“原来这就是西戎人?瞧着也并非凶神恶煞,哪有话本里吃人的模样?”

“身形倒是魁梧,眉眼深邃,和咱们中原人确实不一样。”

“看着也是血肉凡人,并无半分妖异凶残之感。”

常年听闻边关血战、西戎劫掠的凶名,百姓早已对这外族心生畏惧。

如今近距离得见真容,只剩下满心新鲜与诧异。

而队伍最中央、极尽奢华的一辆马车,更是牢牢锁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马车车架由整段沉香木打造,通体漆黑透亮,四角镶嵌鎏金雕花,垂落轻薄纱幔。

有人惊叹出声:“这车驾华贵至极,也就比镇国公世子的座驾差上些许,西戎当真富庶奢靡!”

层层议论随风漫开,楼阁厢房之内的郭承渊无从听闻这些细碎闲谈。

若是听见,定然又要无奈失笑,感慨自己纨绔奢靡的名头,果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这般邦交场合,竟也有人不忘提及他的名号。

正当众人驻足仰望、纷纷揣测车内之人身份时,那辆华贵马车的纱帘忽然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

一张绝色容颜骤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星河垂落,肤白胜雪,眉眼自带异域浓烈风情。

明艳剔透,灵动绝伦,唇角天生含情,一抬眸、一转眼,便自带倾城气度,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女子眼底满是纯粹好奇,探出头细细打量两侧绵延街巷、攒动人群,看着檐角飞翘的大胤楼宇,眼底流光辗转。

片刻后,她性情坦荡,对着围观百姓轻轻抬手,温和挥手示意,姿态大方,毫无拘束怯意。

街边众人瞬间看怔了神,喧嚣人声都淡了几分。

半晌,才有人低声惊叹:“世间竟有这般绝色女子,太过动人!”

“这般容貌,绝非寻常族人,定然是西戎公主,或是西戎第一美人无疑!”

“恰逢议和,想来是送来和亲的吧?我大胤得胜,外族献美求和,本就是天经地义!”

众人议论纷纷,笃定女子是西戎送来的和亲筹码,遐想不断。

可谁也未曾料到,下一秒,变故陡生。

人群外围,一名衣衫褴褛、鬓发花白的老妪猛地冲出,步履踉跄,眼底盛满刻骨恨意,抬手便将怀中攥紧的一枚臭鸡蛋狠狠砸向马车车窗!

“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西戎蛮夷!还我孩儿性命!”

啪——

腥臭浑浊的蛋液精准砸在车窗边缘,顺着木框流淌飞溅,大半腥臭污渍尽数落在女子白皙脸颊与精致衣襟之上。

温热黏腻的触感、刺鼻熏人的恶臭骤然袭来。

女子明媚的面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好奇明媚尽数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惊愕,眼底泛起一层屈辱的薄红。

车旁随行的西戎护卫瞬间色变,眼底戾气暴涨,手握刀柄,周身杀气骤起,死死盯着人群中的老妪,只差片刻便要拔刀相向。

慌乱之间,车内侍女急忙伸手,唰地一声迅速放下纱帘,死死遮挡车窗,隔绝外界视线。

与此同时,街边值守的京兆府巡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失态的老妪死死按在地面。

手掌压住她的臂膀,力道强硬,不容挣脱。

老妪年过花甲,身形瘦弱,被死死按压在地,动弹不得,却依旧拼命挣扎,嘶哑嘶吼,字字泣血:

“西戎狗贼!害死我儿!还我儿子性命!”

巡卒心头一紧,深知此刻邦交仪仗入城,一言一行皆关乎两国体面。

这般煽动性极强的话语,极易激起民变、扰乱和谈大局。

他们不敢放任老妪肆意哭喊,急忙取出布巾,强行堵住老妪喋血的口舌,压制她的挣扎。

可这一幕落在围观百姓眼中,瞬间点燃了众人积压数十年的怒火。

众人本就对西戎使团心存芥蒂、满心抵触。

如今亲眼看见一位丧子的边关遗妪,含泪控诉血海深仇,却被官府士卒强行压制封口,瞬间心生共情,怒意翻涌。

“放开她!老人家痛失爱子,何错之有!”

“西戎屠戮我大胤子民,如今安然入城受礼遇,还要让我百姓忍气吞声不成?”

“不公!太不公了!”

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原本整齐有序的围观人群瞬间躁动失控,纷纷往前涌动推挤,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仪仗前路被堵,隆西军士卒连忙上前维持秩序,西戎护卫戒备相向,两边气氛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四海楼雅间之内,卫伏立在窗边,静静俯瞰楼下乱糟糟的局势,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轻声开口:

“世子,此事……莫非是您暗中安排的?”

他身为郭承渊最亲信的影卫,执掌所有暗线指令、密探布局.

今日事前从未听闻世子有任何造势、生事的安排。

可眼下这一幕,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心惊。

方才郭承渊还随口打趣,揣测西戎使团会不会误以为沿街百姓皆是专程迎接之人。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西戎绝色女子便掀帘挥手,刻意示好。

紧接着街头便骤然生变,遗妪砸车、民变骤起。

层层转折环环相扣,荒诞又精准,像是一场精心排布的好戏。

且这场变故恰好发生在四海楼正前方,恰好被二人尽收眼底,时机、位置、分寸,皆精妙得过分。

郭承渊立身窗前,身姿松弛,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静静俯瞰楼下喧嚣混乱的长街,眸色沉沉,情绪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即刻派人暗中护住这名老妪,交代京兆府值守官吏,不得严刑追责、不得刻意为难,好生安置,切勿再行苛待。”

卫伏闻言,心头已然了然。

绝非世子布局。

若是郭承渊早已谋划此事,必然会提前安顿好老妪的后路,不留半点破绽,无需此刻临时补救。

不等卫伏应声,郭承渊继而沉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算了,不要安排人了,我亲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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