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立誓

一辆寻常青篷马车穿行在人流缝隙之中,缓缓朝着京兆府衙方向行去。

卫伏端坐侧旁,身姿端正,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世子,您何必亲自前往京兆府?此事凶险莫测,属下足以全权安排,替您处置妥当,无需您亲身涉险。”

京兆府乃是京畿核心衙署,绝不敢轻易动魏国公世子分毫。

可今日之事,从来都不是寻常民间纠纷。

可那名妇女,出现时机太过巧合,极有可能是旁人安插的棋子,借市井民怨搅动朝堂局势,打乱西戎议和大局。

郭承渊若是此刻现身京兆府,必然会落入众人视线中心,被各方势力反复揣测。

卫伏满心不解、万般不愿郭承渊在这般敏感时刻,亲身踏入这浑水之中。

郭承渊倚在车壁软垫之上轻轻摇头:“非也。我亲自前去,反而最为安全稳妥。”

“你且想想,世人多以为凡谋划布局之人,都会藏身幕后,绝不会亲自现身风口浪尖。我今日当众去往京兆府,行事再张扬几分,就算有人怀疑,也只会当我是一时兴起,或是被真正的谋划者操纵,热血上头成为棋子罢了。”

卫伏闻言微怔,依旧心底存疑。

不过他也明白,但凡郭承渊打定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再多劝谏也是徒劳,只能默默颔首,不再多言。

只是郭承渊未曾宣之于口的考量,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此番亲赴京兆府,除却掩人耳目、规避嫌疑之外,更重要的缘由,是要亲自查验。

影卫、信堂暗探耳目遍布京城,探查消息已然极为机敏周全,可终究隔着一层旁观者的视角,难免有所疏漏。

郭承渊不仅要亲临现场,更想要引蛇出洞。

马车缓缓停稳,二人下车步行。

此刻整条街道人潮汹涌,密密麻麻的百姓层层簇拥,将京兆府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依旧沉浸在悲愤之中,为丧子老妪鸣不平。

人流推搡涌动,行进极为迟缓,郭承渊只能顺着人潮,缓步朝着府衙方向挪动。

沿途他看似随性踱步,目光却始终沉静扫视四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人群。

百姓的不满,来自于数十年与西戎之间的血海深仇,以及普通人对丧子老妪的共情怜悯。

但同样这般情绪最是容易被人利用。

如果自己是谋划者,一定会在人群按照几个教唆、怂恿者,几句话就能让百姓的情绪彻底爆发。

只是场面太过混乱嘈杂,人人皆是面色激愤、神情躁动,哭喊、怒骂、议论声交织成片。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掠过,郭承渊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精准分辨谁是真情愤慨,谁是假意煽动。

他心底悄然轻叹一声,难免生出几分怀念。

“若是宋佥都在此便好了。”

身侧的卫伏耳力极佳,清晰捕捉到了郭承渊的低语,面色依旧沉静无波,心底却只觉宋秉文此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穿过层层人潮,京兆府巍峨森严的朱漆大门终于映入眼帘。

府衙兵卒持枪伫立,严守大门,将躁动的百姓尽数拦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

那名老妪,已经被衙役押解着走入府衙之内。

门外百姓虽满心愤怒、纷纷抗议,却终究敬畏王法,无人敢真的冲撞衙署,只能聚在门外连声哀叹、愤愤不平。

正当郭承渊暗自思索之时,身侧的卫伏忽然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提醒:“世子,左侧人群深处,陆沉舟在那里。”

郭承渊闻言眸色微动,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讶异,微微侧目:“哦?你能确定?”

陆沉舟素来谨慎诡秘,精通易容改貌之术。

今日出门更是刻意换了形貌、改了装束,隐匿在人群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就连他也未曾得知陆沉舟今日的易容样貌。

而卫伏竟然能在万千人海中将其精准认出,属实出人意料。

卫伏神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随即迅速恢复沉稳:“属下确定。凡习武者,身形体态皆异于常人,更何况他那样的绝顶武者。属下又与他数次交手,自然能认出他。”

“原来如此。”郭承渊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坦然信之。

他无从知晓,卫伏这番精进,皆是源自昔日教训。

此前宋秉文仅凭体态气韵,便一眼识破他的身份,险些坏了郭承渊的全盘谋划。

此事过后,卫伏暗自苦修体态辨识之术。

他自知天资有限,做不到宋秉文那般过目不忘,可他却能将所有对郭承渊有威胁的人的体态、气韵、习惯,一一熟记于心。

比如宋某、萧某晔,尤其是精于易容的陆某舟,皆是他重点铭记的对象。

更何况此刻人群深处,那道刻意隐匿的身影,目光灼灼,穿透层层人潮,落在郭承渊身上。

郭承渊稍作思忖,当即沉声吩咐:“你即刻过去知会他一声,让他千万切勿轻举妄动。”

其实陆沉舟当众直接出手的可能性极小。

可万一他借机煽动百姓、聚众向京兆府施压呢?

他可是昆城义军首领,借民情造势什么的,早已炉火纯青。

卫伏闻言略有迟疑,低声问道:“属下离去传话,世子身边无人护卫,是否稳妥?”

今日出门随性简易,随行护卫仅有他一人。

“无妨。”郭承渊淡淡一笑,“我马上就入府衙,不会在外过多停留,你放心去吧。”

卫伏不再迟疑,郑重颔首,旋即侧身融入人群,借着人潮掩护,悄无声息朝着陆沉舟隐匿的方位掠去。

郭承渊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其动向,抬步径直朝着京兆府大门缓步走去。

府衙值守的衙役目光锐利,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迎面走来的华服男子。

整个广京城的京兆府衙署,上至府尹主官,下至巡街衙役、值守差吏,无人不识郭承渊。

毕竟过去二十余年,这位魏国公世子数次因意气之争大闹京兆府,闯祸无数,声名赫赫。

大爷,真大爷啊!

守门衙役神色一僵,连忙上前,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忌惮,躬身行礼:“魏世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郭承渊并未理会衙役的问候,也无暇顾及周遭细碎动静,他径直迈步上前,立身府衙台阶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情绪激愤的百姓,清朗嗓音陡然扬起。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魏国公府世子,郭承渊。”

此言落下,如同清风扫过喧闹人海,原本嘈杂鼎沸的人声骤然一滞,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大半。

树影人名,如此而已。

郭承渊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自得,心中暗自感慨,自己这纨绔名声,有的时候还挺有用的嘛。

他收敛心底杂念,面上摆出正色悲悯的模样,再度开口:“方才街头之事,在下全程看在眼里。那位老夫人痛失爱子,故而悲愤失控,实乃可怜可叹。而诸位今日义愤填膺,为弱者鸣不平,皆是赤诚之心。”

衙役满脸从容,他有幸见过几次郭承渊大闹京兆府。

嘴上功夫之犀利,早已见怪不怪。

只能说是天生纨绔,舍他其谁。

话音稍顿,郭承渊目光诚恳环视众人,字字铿锵:“我郭承渊在此立誓,必定竭尽全力,将这位老夫人安安全全、完完整整从京兆府带出,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喧闹骤停,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台阶上的郭承渊。

百姓心中五味杂陈,别扭之感油然而生。

世人皆知郭承渊流连风月、随性妄为、睚眦必报、顽劣不堪……

一身纨绔毛病数不胜数。

可偏偏这位世子,虽行事荒唐,却从不欺压市井百姓,不勒索商户平民,出手素来阔绰大方,待人无豪强跋扈之态。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魏国公郭崇岳。

郭承渊见众人一脸难以置信、迟迟不敢全然信服的模样,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吊儿郎当却又底气十足地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肆意妄为: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我以魏国公府的名义发誓,若是今日我没法把老妇人安安稳稳带出来,那这劳什子世子之位,我干脆不要也罢!”

短暂的沉寂过后,人群之中,一名身形魁梧、面色憨厚的壮汉率先咬牙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格外坚定:“我们信魏世子!此事,便拜托世子了!”

有人带头,压抑的民心瞬间找到宣泄出口,此起彼伏的嘱托声接连响起。

“世子千万保重,务必将老妇人平安带出!”

“我等百姓,便全靠世子主持公道了!”

众人语气依旧带着迟疑,却终究选择姑且信任。

郭承渊轻轻摆了摆手,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诸位父老言重了,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在场百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别扭之感愈发浓烈,却无人再多言半句。

一旁值守的京兆府差役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手足冰凉,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心底通透,府衙上下本就不愿处置这名老妪。

定罪严惩,会寒了天下民心,坐实朝廷偏袒外邦、凉待忠烈遗孤的骂名。

直接释放,又落得纵容刁民、冒犯外使、轻慢邦交的罪责。

此事本就是一块烫手山芋,无人敢接、无人敢断。

众人原本暗自盘算,只需拖延处置、静观其变,待上层下达指令再行定夺。

可郭承渊当众立誓,以魏国公府与世子之位担保,强行揽下此事,直接将局面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值守衙役不敢耽搁,连忙低声嘱托同僚守住大门、稳住人群,自己转身快步冲入府衙之内,加急向上官禀报这突发变故。

郭承渊对此全然不在意,神色淡然,转身抬步,大步流星朝着京兆府内走去。身姿坦荡,步履从容,无人敢上前半步阻拦。

颇有几分英雄萧瑟之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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