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陆沉舟之后,郭承渊在马车内静坐片刻,暗自掐算时辰。
他当即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四夷馆的方位行去。
四夷馆坐落于广京城东南归化坊一隅,毗邻外邦客商聚居的通商街巷。
高墙围合,馆舍连绵。
大胤坐拥中原沃土,疆域广袤,虽难称万国来朝的鼎盛之世,却也是四方蛮夷、周边邦国不敢轻易小觑的泱泱大国。
广京常年汇聚四面八方的异域来客。
安王萧允晔的生母便是早年归附的边陲部族女子。
这般渊源,得以让四夷馆外围连片铺开各色异域商行、酒肆与杂货铺面。
街头随处可见身着各式奇装、面貌迥异的各族之人。
素来是广京一处格外热闹的地界。
只是今日整条街巷气氛迥异往日,处处透着紧绷肃然。
沿街摊贩大多收敛了喧闹,街边排布着不少值守兵丁。
只因西戎使团入住,牵动两国议和大局,整条街都被蒙上了一层紧张的氛围。
马车稳稳停在四夷馆正门之外,守门值守的礼部差役抬眼一瞥,当即便认出了来人。
这些常年驻守四夷馆的值守差役,不一定能认出皇子亲王,可魏国公世子郭承渊的模样,他们个个烂熟于心。
一来郭承渊在广京纨绔圈子里名头响亮,行事张扬,常年流传各式趣闻轶事。
二来此人素来偏爱在四夷馆周边闲逛,直言不讳自己就是来看各国美人的。
因此,守门人早已将这张散漫不羁的面孔刻在心里。
一名为首的礼部小吏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面上堆着拘谨客套的神色:“魏世子,您怎么忽然驾临四夷馆?”
郭承渊负手立在阶下,颇为自豪道:“方才京兆府处置永宁正街老妪冲撞使团一事,京兆府不便亲自登门,便托我代为出面,前来和西戎使团商议后续事宜。”
小吏垂首应声,心底却暗自腹诽不已。
代为京兆府交涉公务?
这话也就只能拿来搪塞场面。
在他看来,多半又是听闻西戎使团随行带有貌美女眷。
这位纨绔世子按捺不住心思,特地借着由头登门寻乐。
不过,前些日子市井传闻风向一变,又说郭承渊偏好俊美男子。
再侧目扫过身侧寸步不离、身姿挺拔冷峻的卫伏。
小吏心底暗自咂舌,果真是豪门世子,行事喜好不拘常理,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腹诽归腹诽,面上的规矩礼数半点不敢缺。
小吏面露为难之色,躬身回话:“世子见谅,日前礼部特意下发严令,西戎议和事关两国邦交,无礼部手谕,闲杂人等一律不准私自入馆会客。”
郭承渊眉梢一挑,径直戳破对方的小心思:“怎么,难不成在你们眼里,我还会闯进馆里行刺西戎来使?”
今早永宁街一事闹得满城风声,礼部上下个个心悬半空,生怕再横生意外坏了和谈大局。
早早调遣禁军环绕布防,四夷馆里外层层设卡盘查,门禁规制较平日骤然收紧数倍。
便是寻常各部官吏想要登门拜会使团,也要提前报备、核验文书,流程严苛至极。
郭承渊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散漫,径直戳破对方的小心思:“怎么,难不成在你们眼里,我还会闯进馆里行刺西戎来使?”
守门小吏霎时间额角冒出细密冷汗,心底焦灼两难。
他区区一名底层差役,手里只有守门稽查的虚名,无权无势,哪里真的敢拦魏国公嫡世子?
真要硬行阻拦,得罪国公府这般参天勋贵,日后他在京城绝无立足之地。
可若是公然放行,违逆礼部严令,一旦事后被追责,他同样担不起这份罪责。
万般权衡后,他只能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既不敢强硬阻拦,也不敢坦然放行,只僵在原地,故作苦色规劝:“世子,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望世子体恤下官难处……”
郭承渊压根懒得理会他的虚与委蛇,径直带着卫伏抬步跨过门槛,从容走入四夷馆院中。
此番西戎使团入京议和,规格隆重、礼遇极高,随行官员、近卫护卫、侍女仆从人数繁多,几乎占满了半座四夷馆院落。
往日静谧规整的馆驿,今日随处可见身着异族锦缎的西戎随从往来穿梭,步履匆忙,眉眼间带着草原部族独有的凌厉悍气。
郭承渊目光沉静,在人群中快速扫掠一圈,瞬间便精准分辨出几名的西戎护卫。
“劳烦通报你们使团主事,我有事找他。”
这名西戎武士上下打量郭承渊,见他衣着华贵、气韵从容,身旁护卫气息凝练、一看便是顶尖高手,料定来人身份不凡,绝非市井闲人。
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抱拳应声,转身快步去往内院禀报呼韩邪。
护卫一时情急竟忘了问清来人姓名,待到呼韩邪追问访客身份,他支支吾吾答不上半个字。
呼韩邪本就憋着晨间受辱的闷气,听闻有人登门交涉,也无心深究手下办事疏漏,转头对着身侧端坐闲谈的男子略带歉意:
“临时有人登门拜访,我需暂且出去见一见来客,失陪片刻。”
身旁男子一同起身:“无妨,我同你一并出去看看也好。”
“那就有劳了。” 呼韩邪客套一句,二人并肩起身,迈步走出会客偏厅。
二人刚行至院落回廊,郭承渊便在第一时间看见二人,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讶异,快步上前拱手:
“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安王殿下,不知这位便是西戎使团首领呼韩邪大人?”
刚才与呼韩邪交流的男子,正是萧允晔
萧允晔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心底暗生波澜。
前些时日,此人处处刻意回避自己,甚至屡次设下绊子,让自己分身乏术。
可眼下相逢,郭承渊面上不见半分局促愧疚,落落大方,全然没有上元节初见时青涩腼腆的模样,前后反差极大。
这人,当真有趣!
萧允晔面上不动声色:“我奉陛下旨意,近日常驻四夷馆,陪同西戎使团游历京畿、熟悉风土。”
郭承渊当即面露恍然之色,拱手道贺:“原来如此,那便要恭喜安王殿下得此差事。”
这番恭喜绝非场面虚言,倒是发自本心。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萧允晔常年不得景帝偏爱,虽是皇子,封王开府之事拖宕多年迟迟未定,在一众皇子之中处境尴尬。
此番奉旨贴身陪同议和使团,虽无实打实的军政实权,却能日日在邦交要事里露面,频频入帝王视线,是难得的刷圣心、积声望的机会。
至于萧允晔如何费尽心力、多方周旋才谋来这份差事,郭承渊自然知晓。
站在郭承渊身侧的卫伏,神色却是愈发沉冷,心底暗自烦闷。
方才好不容易设计支开陆沉舟,转头在四夷馆又撞上萧允晔。
偌大一座广京城,偏偏这两个对世子心怀鬼胎之人,接二连三凑到世子跟前,实在令人头疼戒备。
一旁的呼韩邪见二人言谈熟稔,当即开口问询萧允晔:“安王殿下,不知这位贵客是?”
萧允晔闻言顿了一瞬,心中念头飞速翻转。
魏国公郭崇岳乃是镇守西疆的百战名将,昔年西戎数次兴兵南下进犯大胤边境,皆是被郭崇岳领兵击溃。
这么算起来,郭承渊自然是仇人之子。
这该如何介绍?
不等萧允晔开口,郭承渊已然主动上前自报家门,语气坦荡自然:“在下郭承渊,魏国公世子。”
话音落定,呼韩邪脸上神色骤然一变,预想中的暴怒敌视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五味杂陈的复杂神情,沉吟片刻拱手回话:“原来是魏国公世子,久仰大名。”
萧允晔站在一旁还有些好奇,郭承渊却是想得更远。
他在大胤京中声名再盛,终究只是大胤朝堂世家子弟,远不该被西戎使团首领这般熟知礼遇。
眼下呼韩邪对自己的来历底细一清二楚,正如自己借着各处情报渠道,对西戎新任狼主、部族派系了如指掌。
以己度人,不难猜出西戎在广京安插了为数不少的潜伏密探,常年搜集朝堂情报。
相信西戎使团一心谈和,还不如相信他郭承渊是大胤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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