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渊与呼韩邪的交涉,进展得异常顺遂,几乎未起半点波澜。
此事朝堂早有定数。
景帝为保西戎议和大局稳步推进,不愿因一桩细碎民案僵持对立、激化矛盾,早已给足了西戎使团台阶与体面。
加之今日郭承渊以调停人的身份出面,身旁又有安王萧允晔在场居中佐证。
呼韩邪知道不宜再紧不放,只得顺势收了追责的心思,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
四夷馆中院的紧绷气氛缓缓消融。
可就在此时,郭承渊忽然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开口:“听闻西戎使团随行的朵颜里姬也一同入驻,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见上一面?”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落地无声,却让在场三名男子神色齐齐骤变,空气瞬间又凝滞了几分。
呼韩邪面色一沉,眼底瞬间浮起浓重的提防与戒备。
哪怕他久居北地,对郭承渊的名声也耳熟能详,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可是他们赤顿的里姬,容不得人任何人的轻薄。
而一旁的萧允晔与卫伏,神色则远比呼韩邪更加微妙复杂。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郭承渊的试探,可是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轻佻,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面对三人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复杂的目光,郭承渊仿若浑然未觉,脸上依旧是那副闲散肆意的模样,坦荡得毫无破绽。
呼韩邪心绪几番起落,斟酌再三,终究是不敢直接回绝得罪,只能委婉措辞,带着几分歉意推脱:
“世子见谅,里姬今日受了不小惊吓,身子不适,此刻实在不便出外接见访客。”
郭承渊闻言,当即露出一副极致惋惜、满心遗憾的模样:“原来如此,那实在可惜。也罢,那就只能静待下次见面了。不瞒先生,论这广京城的吃喝玩乐、风物雅趣,我郭承渊敢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朵颜里姬远道而来,想要熟知京中风土人情、遍览京城盛景,寻我便是最佳人选,舍我其谁。”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洋洋自得,毫无半分谦逊。
呼韩邪心中暗自腹诽不止,只觉这位魏国公世子当真是荒唐可笑,区区市井玩乐之事,竟也能如此引以为傲?
可他面上半点不敢显露鄙夷与不耐,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客套笑意,缓缓拱手:“若是如此,在下必定将世子的一番盛情,如实转达给里姬。”
“那就有劳了。”郭承渊摆了摆手,随性起身,语气轻快,“既然今日无缘相见,那我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呼韩邪大人可千万记得,务必替我转达今日这番心意。”
临走之前再次叮嘱,还真将登徒子的留恋表现得淋漓尽致。
呼韩邪心底愈发无奈苦笑。
方才满口家国情理,说得冠冕堂皇,到头来哪里是为了京兆府的差事?
分明就是专程赶来四夷馆,只为一睹朵颜里姬的容貌罢了!
一旁的萧允晔适时上前,开口解围:“呼韩邪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我们也不再打扰。后续事宜,明日再议即可。”
呼韩邪闻言当即点头应允:“如此,便有劳安王殿下费心了。”
此事已经了,郭承渊、萧允晔、卫伏三人一同转身,朝着四夷馆外缓步走去。
萧允晔率先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怅然与熟稔:“世子如今与我,倒是愈发生疏了。往日私下相见,你向来唤我四哥,今日全程公事公办,连称呼都改了。”
郭承渊闻言,依旧闭口不言,神色平淡无波。
方才在院中与呼韩邪交谈之时,萧允晔便频频暗中给他递来眼神,似试探、似示意、似暗藏邀约。
往日里清冷矜贵、疏离自持的安王,如今倒是彻底放下身段,主动凑上前攀谈周旋。
这般转变,让郭承渊心底只觉好笑。
当我看不出来你是在调戏老子吗!
身侧的卫伏眸光微动,心底已然生出怒意,几番想要开口出声打断二人对话。
可他终究只是护卫,萧允晔哪怕不受宠,依然是尊贵亲王。
在大庭广众之下,下级对亲王出言辩驳,便是实打实的以下犯上、逾越尊卑。
轻则受罚,重则落人口实、牵连世子。
万般顾虑之下,卫伏只能强忍心绪,默不作声。
不等郭承渊抬脚踏上马车,萧允晔竟是抢先一步,率先登车落座,转头看向车下的郭承渊,满脸笑容:“今日我出门仓促,身边无人随行护送。天色不早,便劳烦世子顺路,送我回安王府一趟。”
郭承渊无奈,只得带着卫伏一同登车。
车厢虽宽敞雅致,可当下三名身形挺拔、气场各异的男子同处一室,瞬间便填满了所有空间,难免显得局促拥挤。
卫伏端坐角落,身姿紧绷,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压抑感。
车厢晃动,车轮缓缓滚动,驶离四夷馆街巷。
郭承渊率先打破沉默,眸光清淡:“说吧,特意拦下我,有什么事?”
萧允晔抬眸,染上几分温和缱绻,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试探:“无事便不能拦你?我就不能是单纯想与世子多待片刻、闲话几句吗?”
郭承渊对此全然不为所动,心底澄澈通透,半点不信这套说辞。
他比谁都清楚,萧允晔为了拿下这份陪同西戎使团的差事,耗费无数心思。
在这般关键节点,步步算计的萧允晔,绝不可能浪费半点光阴,更不可能只为闲谈叙旧,便特意滞留纠缠。
郭承渊懒得与他虚与委蛇,转头朝着车前沉声吩咐:“陈叔,加快脚程,务必一盏茶的时辰之内,将安王殿下送回王府。”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有话便说,无话便就此别过,不必故作姿态、假意亲近。
萧允晔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敛起,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与挫败。
他本以为此番自己主动示弱、放下身段,便能轻易拿捏住郭承渊。
他思绪飘回上元佳节那夜。
难道当真只有肢体相触、亲密相依之时,才能卸下他层层伪装,逼出他最真实的情绪与破绽?
一念至此,萧允晔心底已然悄悄开始盘算下次相处的契机。
反正那夜缱绻,他又未曾吃亏,反倒暗自受用。
只是眼下,尚有更紧要的正事需要问询。
萧允晔收敛杂念,正色开口:“今日京兆府,不知世子可有查出什么端倪?”
这份陪使差事虽无无半点实权,却是他后续所有布局的开端,容不得半分差错。
郭承渊并未直接作答,反倒微微抬眸,答非所问:“如此看来,今日这场乱子,并非九皇子所为。”
他心中本就已有**分猜测,而萧允晔此刻急切追问的姿态,恰好彻底坐实了他的判断。
萧允晔微微颔首,坦诚回道:“起码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九弟并未插手此事。”
“那就好办了。”郭承渊淡淡一笑,语气意味深长,“四哥只需记住,今日之事,是有人不愿看到这场和谈太过顺遂、太过平稳罢了。”
寥寥数语,暗藏机锋。
萧允晔眉头骤然紧锁,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对方的目的,并非彻底破坏和谈、断绝两国议和大局,仅仅是不愿让其太过顺利落地。
不是九弟,不似太子。
那到底是谁呢?
萧允晔内心瞬间出现诸多名字。
父皇态度晦暗,首辅老谋深算,甚至就连近在眼前的郭承渊,也从未彻底脱离嫌疑。
会不会这一切,本就是郭承渊自导自演的棋局?只为顺势入局,主动搅动朝堂局势?
哪怕郭承渊屡次暗中助他,哪怕此人此刻就安然坐在自己对面。
甚至从一开始,他便笃定,郭承渊定然会借着此次西戎议和的朝堂变局,暗中落子布局。
只是他始终看不透此人的真实目的,只能步步揣测。
萧允晔沉默良久,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晓,郭承渊话语至此,已然言尽。
多余的试探,只会徒增尴尬,问不出半句实情。
这便是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看透不说透,心知肚明、各自博弈。
与此同时,郭承渊亦看穿了萧允晔眼底所有的揣测与怀疑。
他也未恼怒,若萧允晔真全心全意相信自己,早就死在钟粹宫了。
马车一路颠簸,时辰所剩无几,萧允晔只能压下心底万千思绪,再度正色请教,姿态放得极低:
“世子觉得,我后续该如何接待西戎使团,方能不出纰漏?”
郭承渊眸光微闪。
恰好,他心中正有一桩谋划,需要借萧允晔之手落地。
原本还在思索该如何顺势引导,如今对方主动开口求教,倒是省去了他无数功夫。
郭承渊故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西戎使团远道而来,是客人。我大胤身为上邦,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你只需搜罗遍广京所有的美酒佳肴、风月雅趣、市井盛景,尽数安排妥当,盛情款待,让他们好好体验一番我大胤京城的繁华风物,便是最稳妥的待客之道。”
这番回答听上去平平无奇,太过寻常,全然算不得什么精妙计策。
萧允晔微微蹙眉,继续追问:“仅此而已?”
郭承渊:“这般盛大款待,耗费必然极大,牵扯的朝堂人脉更是极广。你一人独木难支,既不宜自掏腰包耗费私财,也不宜一人独断专行。”
“你大可请九皇子参谋协办,再将其余诸位皇子尽数邀约参与。朝堂兄弟同心,一同待客、一同筹办盛典,既是成全皇家体面,也是分摊风险。”
萧允晔点了点头。
虽然尚未完全看透这步棋的最终目的,但萧允晔深知郭承渊布局从无虚着。
而且把水搅浑,也符合自己的需求。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安王府门前。
萧允晔深深看了一眼车中静坐的郭承渊,并未多言,转身下车离去。
车厢之内重归安静。
待萧允晔身影彻底远去,卫伏才终于开口,低声请示:“世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郭承渊轻轻靠在车壁软垫上,微微闭目,轻吐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疲惫:“回府吧,今日有些累了。”
今日,他明明没做什么事,可接连应对陆沉舟、萧允晔二人,比谋划布局什么的,累多了。
看来,今日不宜出门啊。
卫伏默默点头,心底亦是同感。
一路沉默前行,卫伏犹豫再三,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世子,您今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郭承渊闻言睁开眼,侧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今日倒是稀奇,怎的突然生出好奇心了?”
卫伏耳尖微热,瞬间知晓自己逾矩了。
他自然不能坦言,自己是想要跳出旁人的视角、胜过陆沉舟、胜过萧允晔,想要成为郭承渊最信赖之人吧。
他只能垂首敛眸,低声致歉:“属下逾矩了,请世子恕罪。”
郭承渊见状,非但没有怪罪,反倒笑着轻轻摇头:“无妨,我也并非喜欢故作高深。只是你不觉得,有些答案,亲自去猜,远比我直白告知,要有趣得多吗?”
卫伏态度坚定,字字恳切:“属下不觉有趣。属下唯一所想,便是摸清所有布局,更好地护世子周全。”
看着他一本正经、赤诚忠心的模样,郭承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人皆言卫伏性子沉闷、木讷无趣,可谁又知晓,得此一名千依百顺、忠心无二的俊美下属,是何等舒心的幸事。
心头几分捉弄的心思油然而生,郭承渊唇角微扬,缓缓开口:“你若能提前看破全盘谋划,我便许你一个奖励。”
“这样,可有兴趣?”
卫伏闻言,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哪怕没有直白的笃定答复,心底也已然悄然雀跃。
他抬眸看向郭承渊,轻声追问:“任何奖励,都可以吗?”
“嗯。”郭承渊漫不经心应下,“具体可否,全看我当日心情。但你需记住,你日日伴我身侧,所见所知、所闻所感,本就多于旁人。若是被旁人抢了先,那便算你输。”
卫伏心神一振,郑重垂首,目光坚定,字字铿锵:“属下定不负世子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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