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之内烛火温婉。
贴身婢女小桃手执玉梳,小心翼翼替端坐镜前的太子妃江棠儿梳理乌黑如瀑的长发。
镜中女子眉眼温婉,端庄沉静,只是眼底凝着一抹淡淡的倦意,敛去了往日的从容锐气。
小桃斟酌许久,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劝谏:“娘娘,您要不要去书房劝劝太子殿下?”
话音落下,殿内愈发安静。
今日早朝落幕之后,太子萧允恪先被自己老师私下规劝提点,回宫后又被皇后召入坤宁宫当面训诫。
字字句句也皆是苛责。
缘由无他,行事鲁莽,为何不与太子妃提前通气?
这一通训诫下来,萧允恪满心郁结,整整一日将自己困在东宫书房,闭门不出。
三餐膳食尽数原封不动退回,不见任何宫人近侍。
殿中伺候的一众婢女内侍,皆是心知肚明太子恼怒的根源。
说到底,不过是堂堂储君颜面尽失,既恼自己行事疏漏,又恼旁人暗中掣肘,更恼无人替他周全兜底。
小桃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忧虑,低声续道:“殿下素来听您劝解,如今满心郁结,独自闷着最是伤身。殿下与娘娘一体同心,也就只有您了。”
江棠儿抬手轻轻拢了拢散落肩头的碎发,神色淡然:“不必了,让他独自冷静片刻吧。”
她心里通透至极,此刻的萧允恪,正在气头上,颜面受挫、心气郁结,正是最偏执好面子的时候。
她此刻主动凑上前劝慰,非但解不开他的心结,反而只会被他迁怒,落得一身无趣,徒增夫妻隔阂。
身居高位者,最是看重颜面权柄。
这份心性特质,会随着地位攀升、权势加深,愈发被无限放大。
萧允恪身为大胤储君,自幼养尊处优、身居万人之上,骨子里的狂妄傲气,堪称天下无二。
哪怕他平日里刻意收敛锋芒,看似谦逊仁德、温润守礼,但骨子里的自负偏执,从来未曾削减半分。
小桃年少心直,看着太子连日来的失态模样,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怨气,小声嘀咕抱怨:“太子殿下这性子,实在太过执拗了。事事都要独断逞强,不肯听人劝谏。过去这一年,殿下都……”
话音未落,镜前的江棠儿眼神骤然一冷,温婉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声音清冽冰冷,不带半分温度:“谁给你胆子,妄议主君了?自去偏殿罚跪一个时辰,扣三月月例。”
小桃瞬间脸色惨白,眼眶唰地红透,满心委屈惶恐,却半句不敢辩驳。
她连忙伏地叩首,恭恭敬敬应下责罚,垂首起身去往偏殿。
江棠儿垂眸看着跪地自罚的婢女,心底悄然轻叹一声。
她心知小桃所言句句属实,并未说错。
过去一年,萧允恪的确屡屡判断失准、错判局势,惹得朝堂非议不断。
可即便实情如此,这般妄议主上的言语,也绝不该出自贴身近侍之口。
她执掌东宫内院,素来严谨自持,极力收拢人心、遮掩储宫疏漏。
奈何百般周全,依旧压不住东宫内外的人心浮动。
如今朝野之中,暗中质疑太子心性能力、心生异见者,早已不在少数。
江棠儿心中透亮,深知萧允恪频频失度,皆因身居储位,心神紧绷过甚,反倒急于求成、步步踏错。
起初她并未忧心,深知掌权者皆需历经挫败磨砺,方能磨去躁气,于得失之间学会权衡大局。
她也早早预料到,与九皇子的储位之争,必然会让萧允恪备受磋磨。
可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江棠儿并非没有疑心过,这接连不断的挫败、恰到好处的失误,背后是否有人暗中推动。
可她暗中派人细细核查许久,始终查不出半分人为布局的痕迹。
到最后,她只能将这一切尽数归咎于人心莫测。
既是萧允恪日渐偏执的独夫之心,也是朝野群臣伺机而动的审视之心。
偏偏人心是世间最玄妙、最难掌控的东西,无形无迹、无据可查,却能动摇朝局。
江棠儿如今的权势底气,尽数依托于萧允恪的储君身份与皇后的宫中势力,根基依附他人,并非真正的掌权者。
面对如今暗流汹涌的朝堂局势,她纵然聪慧通透,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
连日来,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预感,此番西戎议和必然还会生出更多变局。
果然,不过数日,她的预感便彻底应验。
几日时间沉淀平复,萧允恪终于强行压下心底的郁结与不甘:“棠儿,你可知四弟近日动作?”
江棠儿抬眸,神色平静:“可是安王要大办西戎欢迎宴会一事?”
萧允恪重重点头,眼底藏着几分冷嗤与忌惮:“这萧允晔野心当真不小。他费尽心思,才抢下接待西戎使团的差事,如今又执意大摆宴席,闹得人尽皆知,无非是想借着邦交要事积攒声望,摆脱往日边缘化的处境。”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安王萧允晔生母乃是边陲归附的部族女子,自幼无母族支撑,常年寄养在钟贵妃膝下,在一众皇子中向来处境尴尬、备受冷落。
可萧允恪从来不曾小觑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四弟。
深宫长大的皇子,谁人心性纯粹、毫无野心?
但凡有一丝机会,众人都会拼尽全力抓取权势。
纵然因生母血统缘故,萧允晔无缘问鼎至尊之位,可这并不妨碍他想要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
江棠儿微微颔首:“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萧允恪忍不住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他急于造势立名,反倒乱了分寸。如今这场宴会声势铺得极大,京中半数勋贵、朝臣宗室都借机找上门来攀附拉扯。他既没有底气断然拒绝各方人脉,又受不住旁人几句吹捧、些许小恩小惠,便尽数应下,任由各方势力掺和其中。我听闻,此事已然惹得九弟颇为恼怒。我到要亲自去看看热闹。”
萧允恪自持储君身份,心性高傲,素来不屑与一众趋炎附势的勋贵子弟同流合污,更不愿掺和这般杂乱纷纭的人情棋局。
可这场宴会关乎两国邦交,他身为储君,断然没有缺席的道理。
更何况九皇子一派素来主推和谈,若是他避而不赴,反倒会落人口实。
江棠儿知道自己夫君的言外之意,从容开口:“无妨,我陪你一同前往赴宴便是。”
听闻此言,萧允恪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语气也温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依赖与笃定:“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万事无忧。”
江棠儿闻言,只是浅浅温柔一笑,并未多言半句。
————
熙春园,乃是大胤皇家御用园林,地处京郊,景致冠绝京城。
初春时节,园内春水初融,柳丝抽芽,桃李含苞,软风拂过枝头,落得满庭清润,薄雾缭绕亭台,草木含新,处处皆是勃勃生机。
此地规制尊贵,寻常时日除却景帝游园休憩、宗室重臣奉旨赴宴,极少对外开放。
以萧允晔的身份地位,前来熙春园的次数寥寥无几。
为接待西戎使团,他特意上奏请旨,得以特许开放整座园林、大摆盛宴。
此番宴请只邀京中宗室子弟、勋贵晚辈、朝堂年轻官员以及西戎使团众人。
园内盛况空前,曲水绕台,锦帐铺陈,玉盏罗列,丝竹清音绕梁不休。两岸灯火次第点亮,星灯垂落,映得满园繁花似锦。
郭承渊的青篷马车稳稳停在熙春园正门之外。
门前值守的礼部官吏早早等候在此,见马车落地,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候,态度恭敬至极。
待郭承渊掀帘下车,见他孤身一人、并无随从相伴,官吏下意识开口问询:“世子,您来了?怎的独自前来,无人随行伺候?”
这句寻常问话,莫名戳中了郭承渊心底的烦躁,他眉宇骤然一沉,语气带着惯有的跋扈傲慢,冷声呵斥:“本世子的私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
官吏心头一紧,瞬间惶恐低头,连忙躬身解释:“下官失言,世子恕罪!下官只是想着提前与世子核验,好为您妥善安排座次席位,并无他意。”
郭承渊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脚径直入园。
他并非刻意轻视下人,只是为了维系自己素来嚣张跋扈的纨绔人设。
不过他方才那句呵斥,半分是演给旁人看,半分是真心烦乱。
今日临行之前,卫伏与陆沉舟二人皆主动开口,提出要陪同他一同赴宴护持。
可那两人共处一室的诡异氛围、针锋相对的拉扯试探,实在让他身心俱疲、不堪其扰。
“你们两好好休息,我一个人去!”
入园之后,早有引礼宫人引路,将他带至宴席席位区域。
宴会座次排布极为尊贵规整,最前列居中,依次是太子萧允恪、九皇子萧允瀚,外加三位成年亲王,位尊全场。
而郭承渊凭借魏国公世子的尊贵身份,席位紧随诸王之后,位列全场最靠前的几席,远超一众勋贵子弟、朝臣晚辈。
他目光随意扫过全场,视线快速掠过喧闹人群,骤然瞥见侧边宫女簇拥的小小身影,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
“哟,十四殿下,你也来了?”
郭承渊随口出声,全然不顾席间严苛的座次尊卑礼制,径直抬步走了过去,坦然落座在那道小小身影身侧。
眼前孩童正是景帝第十四子,萧允樘。
年仅六岁,尚且懵懂天真,却已到了可以随皇室长辈出席宫宴、参与盛典的年纪。
小小一身锦袍,穿戴整齐,眉眼稚嫩,却偏偏学着大人的模样,刻意板着一张小脸,端正坐姿,努力摆出皇家子嗣的端庄仪态。
见到郭承渊,萧允樘眼底瞬间亮起笑意,先前的严肃端庄瞬间绷不住,却还是强撑着小脸,认认真真拱手行礼,奶声奶气却礼数周全:“渊哥哥安好。”
郭承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心头烦郁散去大半,抬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笑着问道:“你这小家伙,今日怎么有空跑来赴宴?”
萧允樘微微皱起稚嫩的眉头,心底暗自倔强。
自己是堂堂皇子,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被人随意捏脸打趣。
可眼前的郭承渊与旁人不同,往日时常入宫陪他玩耍,偶尔还会悄悄带他溜出宫城,待他极为亲近。
几番纠结之下,萧允樘终究还是乖乖忍耐下来,老老实实回话:“我出门的时候遇见九哥了,九哥说今晚园中有好酒好菜,还诸多新奇玩意儿,我便跟着过来了。”
郭承渊闻言,眸光微沉,不动声色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主位。
只见九皇子萧允瀚正端坐席间,面带温和笑意,与身侧的太子萧允恪从容闲谈,一派兄友弟恭的祥和模样。
郭承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懵懂天真的小皇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亲近诱哄:“十四殿下,今晚你就乖乖陪着我,好不好?”
萧允樘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认真思索片刻,重重点头,稚嫩的声音清脆响亮:“好!我今晚陪着渊哥哥!”
郭承渊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将懵懂无辜的十四殿下留在身侧,就是为了不让他掺和进今夜暗流汹涌的局中。
连他都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绝对不是看萧允樘可爱,想放在身边随时挑逗。
前几天大病了一场,恢复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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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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