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不是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从树丛后面掷出来的。
凰蓝本就因为刚才被乌瑞稀里糊涂吸收的青琅玕而压着心头的一股火,现在被这小小的一块石头,彻底激怒。
她直接擎着剑靠近,却看到了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一群被救下的流民中,最前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
他瘦骨嶙峋,脸上还糊着泥污,身上披着像是兽皮一样的东西。
站在靠近树干的位置,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浑身剧烈地抖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极致的惊恐,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乌瑞,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妖魔。
而对拿着剑怒气冲冲靠近得凰蓝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乌瑞,声音尖利破碎,混杂着哭腔:
“怪......怪物,她也是怪物,她能控制那些绿光......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他的尖叫在寂静的城门前回荡,充满原始的恐惧。
其他人蜷缩在角落,原本麻木瑟缩的人,也被这变故惊动,纷纷抬起头,恐惧地看着乌瑞。
凰蓝的剑锋已经指向那小孩,然后她才看清,那小孩身上背着的不是什么兽皮,而是一张被吸干的人皮,就像那怪物最后的样子。
下一秒她有些冰凉的手,被靠近的乌瑞握住。
“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你又何必在乎?”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嘶哑和迟缓,是剧痛的后遗症。
凰蓝没有立刻收回手,那些人恐惧的目光好似触到她心里某个隐秘的位置,又酸又涩,很不舒服。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你抱我一会儿。”
乌瑞没有再强硬地夺取对方手里的剑,只是有些虚弱地靠在凰蓝的肩头。
下一秒,利剑入鞘,她也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只是转过身后,那些指控的手指和充满惧意的目光,让她心头动了一下。
似乎又到了既定演员上演台词的时候,一名司兵侧耳过来,似乎在听乌瑞说话,片刻后恭敬地给出回应,“还是殿下考虑周到,我们还是绕路比较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人眼前又是一黑。
乌瑞下意识地握住凰蓝的手,原本加上少将军一共三个人,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少了一个,她可不想再睁眼,连凰蓝都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也察觉到,凰蓝在这个场景里,就跟不存在似的。
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不像自己入境随俗的衣着变更,凰蓝还穿着自己的衣服,就好像是这个劣质剧场里的幽灵演员。
除了自己,谁都看不到她一般。
凰蓝感觉到她动作里的紧张,把人搂的更紧的同时,双唇贴着她的耳侧,“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再次离开了。”
黑暗中出现一抹光亮,空气中渗入一股黏湿的寒意。
起初极淡,像是远山沼泽飘来的夜雾。
但转瞬间,雾气便浓得化不开,带着陈年积水的腥气、腐叶深埋的甜腻,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生命被强行抽离后的空洞感。
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吞没了残破的视野中的一切。
大地传来低沉、缓慢的震动。
轰......轰......
那不是巨兽的脚步,更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柔软躯体,拖曳过干涸大地的摩擦碾压声。
雾气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排开。
然后,它出现了。
乌瑞没有回应凰蓝刚才的话,却在黑暗结束后,还紧握着对方的手没有松开。
此刻两人依偎着望向远处。
首先穿透浓雾的是无数碧绿、透明、末端微微蜷曲的触手。
它们轻柔地摆动、姿态诡异而优美,仿佛在水中徜徉。
但当视线适应了那昏暗的光线,看清触手的实质时,一股冻结骨髓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两人。
那每一条舞动的‘触手’,赫然都是一张完整而干瘪的人皮!
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辨,皮肤紧贴着骨骼的形状,呈现出一种被彻底炸开所有水分与生命后的脆薄。
它们无声地飘荡着,空洞的眼窝和微张的嘴对着浓雾,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恒无声的尖叫。
紧接着,雾气被彻底分开。
那是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绿色水母。
乌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先被旁边的蓝色光晕闪了眼睛。
只见凰蓝身上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一双翅膀完全展开。
乌瑞整个人都陷入柔软中,同时发现自己身上刚才那件奇怪的衣服已经消失不见,她穿回了自己的黑色作战服。
只有血液里涌动着的滚烫,诉说着刚才的遭遇。
乌瑞又看了几秒种,就伸手在凰蓝的肩胛骨处按了按,“好像不是攻击我们的,先把翅膀收起来。”
凰蓝扭头看着乌瑞,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情愿。
还没进这里的时候,凰蓝就发现乌瑞好像不喜欢自己展开翅膀的样子。
尽管知道她是在卖乖,但乌瑞还是不得不承认,没人能够直视她那双纯粹的眼眸。
一面唾弃自己,一面认命地解释,“在外面,是不希望你展现太异于常人的模样,被一些人盯上,在这里,是因为翅膀太亮了,容易变成靶子,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凰蓝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但仍然没有立刻收回翅膀。
单纯和狡猾并不冲突,凰蓝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乌瑞只好伸手抚了抚不自觉收紧的羽翼,真诚地夸赞道,“我很喜欢,它真的很漂亮。”
凰蓝这才满意地收回翅膀,但依旧没有松开紧握乌瑞的手,“你以前也这么夸我吗?听起来十分熟练。”
某人得了便宜还不够。
乌瑞没有理会,拖着她的手往前跟着那巨型水母,“你有空还是想想,我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巨型水母的‘伞盖’近乎半透明,内部流动着幽暗的、如**萤火般的绿光。
它所经之处,雾气仿佛都染上了死寂的灰败。
路边几丛顽强的野草,在它轻柔抚过的触角阴影下,瞬间褪去所有绿色,化为齑粉。
一只来不及逃窜的夜鼠,仅仅被那绿光边缘映照,便无声僵直、萎缩,眨眼间只剩下一层蒙着毛发的薄皮,轻轻飘落。
它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却精准地朝着某个方向‘游’去——那方向,雾气稀薄处,竟不可思议地浮现出连绵巍峨的阴影!
高耸入云的城楼出现,‘太古城’三个大字悬于中央。
绿色水母的目标明确,它游向那巨大的城门,就在最前端的人皮触手即将探入城门阴影的刹那——
嗡!
无数纵横交错的金色线条从古老的地面缝隙中迸射而出,瞬间交织成一个覆盖整个古城的巨大八卦图。
一团绿雾出现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人形——少将军。
“嘶——!”
绿色水母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高频的、直刺灵魂的尖啸。
它庞大的躯体猛地向后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墙壁狠狠撞上。
那些最先触及阵图光芒的人皮触手,如同碰到烙铁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只留下浓重的**腥气。
阵法光芒稳定地闪烁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这座太古城,与门外那些吞噬生命的可怖怪物,暂时隔绝开来。
少将军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两人身旁。
凰蓝还在小本本上给他记了一笔,对方刚苏醒之后,可是对乌瑞下了死手。
因此她并未放松警惕,且也在仔细观察对方,质疑他到底是这里的产物,还是被宥濛复活的存在。
也许是两人的警惕神色太强了,他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站定,朝着乌瑞的方向拱手俯身,“仓促之际,目眩神萤,误犯尊严。拳掌失仪之处,伏惟原宥,汗愧无地。”
呃......
凰蓝转头望向乌瑞,这次眼神里没有掺杂一点狡猾,全是对知识的渴求。
奈何乌瑞虽然被收养之后,接受了正常的应试教育。
但文言文和历史,早已经在升学考试后的当天就还给老师了,少将军的这段话,她只能连猜带蒙。
听出来对方似乎是在道歉,脑子里想的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普通话的‘没关系’。
真是失策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卡在言语沟通上面!
少将军或许是看出了两人的尴尬,很贴心地重新转化了一下语言,“抱歉,刚苏醒之际,误将阁下错认,多有得罪。”
这次虽然少将军说得磕磕绊绊的,但两人好歹都听懂了。
而且顺便消除之前的误会,确认少将军的身份。
“前辈严重了,”乌瑞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拱了下手,“前辈可知这是阵法还是幻境?我们要怎么出去?”
“此阵名为‘一梦经年瘦’,”少将军靠近给两人解释,“采梦主之血,让人被困在过去的记忆里,如果找不到梦主,就会一直重复这些记忆。
这些记忆有好有坏,或许会沉溺在美好的回忆里,也可能会被困在恐惧的回忆里,再也出不去。”
凰蓝和乌瑞同时想到刚才的场景,两人都有些疑惑。
少将军还以为两人是在担心,紧跟着解释,“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困,只有与梦主有强联系的人,才会看到过去的记忆。
你们大约是千百年后沾了宗族关系的旁支,所以也被困在了这里,梦主跟你们没有强联系,只要当个旁观者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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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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