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八章

寒光一闪,匕首被抛到半空中。

乌瑞站着没动,五指收拢。

铅笔自掌心爆发出苍白、近乎骨质的光晕,光晕中瞬间迸射出无数条同样苍白、布满纹理的藤蔓。

嗤——

苍白枝条与匕首相撞,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一种仿佛时光侵蚀、物质风化的诡异声响。

那凝实的杀意寒光、在苍白枝条的缠绕侵蚀下,迅速黯淡、分解,如同沙堡遇潮,溃散成点点冰冷的光尘,最终彻底湮灭。

然而,乌瑞的动作并未停止。

她的眼神锁定幻象中的那张已然清晰、却因仇恨而扭曲的长公主的面容。

苍白的枝条在击溃匕首寒光后,顺势如灵蛇般缠上长公主的四肢。

“呃啊——”

长公主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张美丽的脸上扭曲更甚,眼眸中竟开始流淌出暗红色的血泪!

她疯狂挣扎,但苍白枝条如同最坚韧的枷锁,深深嵌入她虚幻的灵体。

砰!

一声闷哼,那被束缚的长公主的幻影,连同周围残留的暗室碎片,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团浓郁粘稠、不断翻涌的猩红血雾!

血雾中,似有无数张痛苦嘶吼的面孔一闪而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怨毒与悲伤气息。

“前辈未免也太看的起我了。”

乌瑞收回手,白枝消失不见,她开始跟少将军算后账,“要是我看不穿这计策,被偷袭得手,岂不是浪费您这一片苦心了。”

乌瑞甩完问题,回头查看凰蓝,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还落在不远处的血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多了几分专注。

“镇异司传承了几千年,那么大的规模。”

少将军的话拉回乌瑞的注意,“领导者不可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更何况你刚才没在我的一击之下毙命,说明你有这个能力。”

这么一顶高帽突然带上来,乌瑞难得片刻词穷。

“所以那滴血真的是长公主的?”

其实当太古城的记忆消失,惨烈画面闪现时,乌瑞就有过怀疑。

而在被攻击的瞬间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那我们刚才看到的记忆也不都是真的了喽?”

“一梦经年瘦,是以梦主之血为阵眼,她能让强联系的人陷入回忆里,但因为这些联系,阵法也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少将军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见乌瑞询问,便仔细介绍起来。

“梦主可能是阵法里的任何化身,与其费尽心力的寻找,不如让她自己露出破绽。”

乌瑞心下了然,截至到太古城那里的记忆,多半都是真的。

而草场上的记忆,少将军故意模糊了长公主的面容,还拉了太子风应珩入局。

难怪梦主化身的长公主会直接跳脚,只是明明少将军就在身侧,她为什么会直接攻击自己?

乌瑞暂时没参透答案,脑筋一转,一本正经地打听起了八卦,“所以那次围猎,只有您跟长公主两个人吧?”

好端端的青梅竹马,年少回忆,突然多了个电灯泡,怪不得长公主要跳脚呢。

“那太子风应珩被下毒的事情......”

乌瑞努力回想历史上关于这件事情的记载,但效果并不大。

“事情是真的,但找到凶手的人是长公主,最后下杀手的也是她。”

这段记忆对少将军来说,似乎并不美好。

随着白雾一点点消散,阵法被破,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乌瑞有眼色的没有多问,转头看到凰蓝还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难不成是刚才的宫斗剧看入迷了。

“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长公主......”凰蓝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疑惑,“有点眼熟?”

“眼熟?”

乌瑞奇怪,关于两人的事情她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反而对不相干的人和东西,一直觉得眼熟。

但怎么着也不会跟长公主扯上关系才对。

“想的起来吗?在哪里见过?”

乌瑞的语气恢复正常,态度夹杂着几分担忧。

“想不起来,”凰蓝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太执着,“之前还没见到少将军的时候,就感觉到对青琅玕的熟悉,这次说不定也一样,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那些不太好的东西。”

乌瑞还想多问些,就被凰蓝按着肩转了半圈,“还是看看他吧?似乎不太对。”

周遭的白雾已经完全散去,眼前是那幢被凰蓝补的七七八八的潇陵分局的大楼。

几步远的位置,还有忙的焦头烂额的霍姝。

看到消失不见的人又突然出现,赶紧一股脑跑了过来。

“老大......”

霍姝的哭腔还没拉起来,就被乌瑞一个手势给止住。

只见少将军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竟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从内部发生的、剧烈的崩解。

他身上的铠甲无风自动,袍服下的身躯轮廓,竟然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透明。

乌瑞正要上前,却被少将军一挥袖震退。

少将军猛地单膝跪地,勉强支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尖竟有暗红色、如同断裂锁链般的虚影迸射出来!

那些虚影正是之前被他斩断的古老祭文。

此刻,这些断裂的祭文,失去平和,开始疯狂的反噬。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贪婪触手,不再维持他身体的某种存在状态,反而开始从他体内疯狂抽吸、吞噬。

而被吞噬的对象,赫然是他身体里流淌的青琅玕。

那是少将军的核心,是维持他此刻形态的关键。

随着青琅玕被迅速吞噬,少将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笙魁?”

这情况不太妙,乌瑞赶忙喊通讯频道那头的人。

可怜笙魁刚才在乌瑞消失后,先是被吓个半死,然后就被各路领导要求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阵法,让S队队长消失不见。

紧跟着乌瑞好不容易出现,她就又被点名,整个人都麻了,却不敢怠慢。

“你还记得你消失之前,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除宥濛所设的祝香请神咒吗?”

笙魁的语气稳定,语速却很快。

“一个既定的契约,无法从外界突破,只有双方任何一方毁约,才能破除。

少将军之前就是选择了这个方法,他斩断了祭文对自身的束缚,所以那个隐藏在宥濛背后的受害者,才没有得逞。

而现在少将军所经历的不过是契约被毁之后的反噬。”

像是要映衬笙魁的话。

少将军的手臂,皮下的血管、骨骼逐渐模糊,仿佛要融入空气。

接着是肩膀、躯干......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在飞速流逝,像是正在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一点点抹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没有别的办法吗?”

乌瑞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生前身体已经被毁,藏在潇陵城的八个方位,被宥濛唤醒之后,祭文既是束缚,也是支撑,将他重新拼凑在一起。”

笙魁谨慎的开口,“如果有新的支撑,还可以尝试一下,但......”

没有时间了。

乌瑞明白她没说完的话,与此同时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铅笔自掌心再次泛起苍白的光晕,但这一次,光芒并不凌厉,反而透着一股枯寂中孕育新生的奇异韵律。

数条比之前更加纤细、柔韧的纯白枝条从她的掌心探出。

它们不再像攻击时那样迅猛,而是如同拥有灵性的画笔或丝线,轻柔却无比精准地射向正在坍塌透明的少将军。

白枝没有试图攻击或驱逐那些断裂的暗红祭文。

乌瑞绕开祭文,直接将白枝的末端,刺入少将军身体中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青琅玕的核心区域,以及他正在虚化,但轮廓尚存的窍穴关节点。

白枝如同最精密的导管和支架,一端连接着少将军体内残存的青琅玕,另一端则依据他尚未完全消散的身体蓝图,强行梳理、引导、稳固他正在崩溃的形体。

白色枝条本身也在消耗,它们一部分化为纯粹的能量补充,一部分则如同临时的骨骼和脉络,嵌入他透明的躯体,暂时替代那些被祭文破坏的部分,硬生生撑住了他即将消散的形态!

这个过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和。

少将军的身体剧烈震颤,透明与凝实的状态反复拉锯。

而这个过程对乌瑞来说却并不费力,或者说没有她想象中那般耗费心力。

那些白枝在接触到少将军的身体后,仿佛拥有自己的‘眼睛’和‘思维’,它们自动分辨着哪些青琅玕是可以挽救的生机,哪些是被祭文污染、行将溃散的无序能量。

它们自发地寻找着最合适的路径,蜿蜒穿行在少将军即将崩溃的能量经络间。

乌瑞被迫共享白枝的视角:看到少将军体内祭文断裂处的狰狞,感受到青琅玕中蕴含的蓬勃生命力与某种熟悉的、源于大地草木的厚重气息。

少将军的震颤缓缓平息,他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被吞噬消散的趋势 ,被强行遏制了。

乌瑞的白枝如同在他崩塌的世界里,撑起了一座脆弱的白色骨架,暂时保住了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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