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在阴影里找不到出口的小兽摸索着解锁手机,点开聊天框,是一条只有两秒钟的语音。
还是想玩交朋友的游戏吗?
什么时候会放弃呢?
被噩梦折磨的言夏有些恶劣又模模糊糊地想着,将手机小心地凑到耳边:“夏夏,早上好呀。”
磊落又明媚的声音,活泼又轻快,雾蒙蒙的、惺忪的夜也随之乍然亮起。
言夏从床上缓缓坐起,像是试图唤醒自己沉睡的灵魂,她习惯性地望向紧锁的房门,静悄悄的,家里还是和睡前一般毫无人气,她的指尖微微颤动。
“夏夏,早上好呀。”
“早上好呀。”
“好呀。”
“呀。”
封闭的房间里将一切声音扩大,封闭晦暗的世界里再一次响起了女孩儿清亮的问候。
刹那间,天色从朦胧的橘黄过渡到明亮,亮得像要将整个世界洗净,亮到让言夏觉得沉寂多年的,小小的房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X:早上好。】
等言夏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将这条消息点击了发送。
真奇怪啊。
世界上其他独来独往的人也会像自己这般,在某个说不清缘由的时刻,渴望有个伙伴吗?
她不知道。
于是,她下意识地逃避般将手机放的远了些。
而另一边,收到言夏回复的钟秋步伐更加轻快,等她到便利店门口附近,才发现里面并没有想见的人,于是,便靠在墙边给言夏发消息。
【NGC-7635:夏夏,你几点上班呀?】
便利店里有两位阿姨坐在她和言夏吃泡面的地方聊天,隔着玻璃墙钟秋也听到她们从退休金聊到广场舞,又从养花聊到养生保养,话题转换得还挺快。
钟秋等了会儿,没收到回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便利店,其中一位阿姨立马停下闲聊,走向收银台,而另一位阿姨安静了片刻,又开始了新的话题:“现在的孩子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长得高,跟追了肥似的。”
收银的阿姨接道:“是啊,现在吃得好。”
“小姑娘太高了不好找对象!”窗边的阿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对了,老沈,你家姑娘是不是也到结婚年纪了?找到男朋友没啊?”
收银的阿姨摇了摇头:“没呢,她现在读博,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那阿姨比对自家孩子还上心:“啊哟,这哪成啊?要不我给她介绍介绍?你呀,也不知道着急!现在小姑娘都读书读傻了,还没有结婚打算呢,等到她年纪大了,好男人都要被人家挑完咯。”
“急有什么用?孩子不想结没办法。”收银阿姨话很少,似乎有些不善交际。
那阿姨明显不信,带着几分骄傲的口气道:“怎么没办法?你看我家那个,前几年不也犟得要命,去年不还是结婚了,她这要是一直不结婚,我们老的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放心得下哟!而且你不多催催,等小姑娘年龄大了要怪你的呀,要我说啊,你就……”
“你好,结账。”钟秋蹙眉在冰柜里拿了瓶鲜奶,打断了那位阿姨没说完的话。
“8块。”
付了钱,才开口问道:“阿姨,请问昨天晚上的小……收银员什么时候上班?”
钟秋本来想说“小姑娘”,临了又改成“收银员”。
大概是听那位阿姨说了太多小姑娘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的话。像是在无形中给“小姑娘”这个词套上了数不清的规矩和看不见的枷锁。
她莫名讨厌这个词了。
但她也隐隐觉得这样是不应该的,毕竟——“小姑娘”并没有错。
沈阿姨这才多看了钟秋几眼,钟秋便冲她眯起眼睛笑,话语里是显而易见的关心:“你认识小言啊?你们是同学还是朋友呀?”
钟秋顿了一下道:“朋友,我和夏夏是好朋友。”虽然可能是单方面的。
但谁让只有同学、朋友这两个选项呢?
是不是同学这件事是客观事实,但是不是朋友,可以是主观意识上的决断。
而此刻,在钟秋这儿,她和言夏就是最亲密的好朋友,她没撒谎。
沈阿姨还没有回答,旁边那位阿姨又接过了话茬:“小言?家和小区那丫头?老沈啊,不是我说你!怎么敢的哟?竟然让那小丫头到你店里上班啊?也不怕惹上她老子,到时候才真是有你受的。”
家和小区是回迁房,她们都曾在那儿住过,言家的事谁来了都能念叨几句。
沈阿姨更加沉默了,但钟秋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还不等她弄明白这里面的关系,那人又嘴巴一张,宛若说书一般:“要我说啊,这言家的种有问题,就是书上说的叫什么基因,会遗传的。你看,老言头活着的时候打他老伴,老伴受不住喝药去了,他那儿子有样学样也打老婆,啊哟,那可比他老子打得狠多了,听说都打流产了!啧啧啧,这会遗传!”
沈阿姨皱了皱眉,半是叹息半是反驳:“小言是好孩子,勤快,念书也用功,这么小就打工养活自己,不容易,长得也是顶顶的好,可惜……”
“谁说不可惜呢?搁谁家长大也比在言家强啊!”
说得多了,那口若悬河的阿姨喝了口水,又着重强调了好几遍,言夏那畜生爸干的一系列不是人的事,最后还评价道:“老言头当年被车撞死谁不说一句:他活该!听说还赔了不少钱呢!当真是便宜了他那儿子,哎呦!说起来小言她妈也是个狠心的,跑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孩子。”
钟秋的眉拧在一起,她隐隐知晓言夏可能过得不太好,但她以为至少会有个疼爱她、温暖她的家人,可她静静听下来,并没有,一个都没有。
有那样酗酒又家暴的爸爸,钟秋无法想象,小小的言夏是如何引导自己温和的走过那些漫长又煎熬的黑夜,又如何独自对抗那些随时会落在她身上的暴力,以及像此刻这些细小的或直白或微妙的恶意。
耳边的评判声喋喋不休,钟秋的心里像是要烧起愤怒的火焰,烧得她眼睛也胀痛,像是有人把她的心、她的眼都丢进了火炉里,又捞出来扔进酸涩的冰水里。
沈阿姨看了看脚边的编织袋,又望向还要说些什么的人,打断道:“你不是说今天炖排骨给孙子吃吗?再不去菜场,买不到好排骨了!”
那位阿姨显然已经把言家的破烂事儿抖落得干干净净,此时也早已心满意足,最后不咸不淡的感慨道:“还好小言是个小姑娘,这要是个小子,估计都没人敢把女儿嫁过去,不过也说不好,她爸不也哄到了她妈那个大美人嘛!”
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便利店,又回头意犹未尽道:“要不说现在小姑娘要擦亮眼睛找对象呢!你看我家女婿长得普普通通,但人会挣钱有本事!”
“说的是,这一片你家闺女嫁得最好。”又寒暄了几句,那阿姨才真正的离开。
沈阿姨回到便利店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像是对钟秋解释:“小言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别听人瞎说,就算言家基因真有问题,小言也没问题。”
钟秋将心中的酸涩压下,闷着情绪再次问:“阿姨,请问夏夏几点上班?”
沈阿姨见钟秋确实不是介意的样子,这才笑了起来,“小言今天不在我这儿上班,我给你问问,正好我有事找她。”
刚洗漱完的言夏,接到了沈阿姨的语音,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的工作,烤肠机和关东煮的锅是卖完以后,提前清理好的,灯也关了,门也锁了,按理说沈阿姨暂时不需要兼职才对。
“沈阿姨,是有什么事吗?”
沈阿姨没有了之前不善言辞的模样,语速又快又清晰:“没什么事,你在家吗?前几天阿姨不是说你小蓉姐胖了,她非说是什么过劳肥,家里好些衣服都还是新的也穿不上,要是给旁人她还舍不得,听说是拿给你的,昨天又收拾了几件,还有冬天的羽绒服,一大包呢,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钟秋顿时眼睛一亮,伸手连连指向自己,一个劲的用口型说:“我我我!”
言夏没有推拒,她知道沈阿姨对她的关心与善意:“我在家的,晚上我过去拿也行。谢谢沈阿姨,谢谢小蓉姐。”她想,总有一天她是可以有能力回报她们的善意。
沈阿姨听到言夏在家,立马拍板:“那你在家等会儿,我就让这个小朋友给你送过去。”她指了指面前的钟秋,钟秋立即眉开眼笑。
正好便利店有人进来,沈阿姨匆匆道:“不和你说了,店里来人了。”
“好的,沈阿姨再见。”
不等言夏想明白沈阿姨口中的小朋友是谁,短暂的温馨被打破,门还没有打开,粗暴的声音便已传来:“MD,不就是这个钥匙吗?怎么打不开!”
一连串的声音急促又混乱,言夏温润的神色骤然难看起来,她用最短的时间换好衣服和鞋子,她不想卧室的门锁再次被砸坏,也不想那个人进来。
大关还没有关上,言夏就听到那个男人粗粝的吆喝声:“小杂种!快滚出来给我做顿饭!”
言夏“哗”地一声拽开卧室的门,冷着一张脸,沉默地注视着她血缘上的父亲。
通宵赌博的言国昌反应还有些迟钝,被没有表情的言夏吓了一跳,下一秒又陡然暴躁起来:“让你去做饭你聋啊!MD,和你那赔钱货的妈一个样!”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最终瘫在看不出原色的沙发上。
随着他的走动,令人作呕的烟味和酒味刺激着言夏的鼻腔和神经,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有种森然的阴冷。
言夏沉默的走向厨房,告诫自己要忍耐,不要因为人渣毁了自己,桀骜的代价是疼痛的,服软不是懦弱再忍忍。
再忍忍。
言夏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她还是很想……很想要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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