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言夏将面条端到餐桌的时候,言国昌也正好结束了在手机上打的一局麻将。
大概是又输了,他气不顺的冲言夏吼道:“端过来,放那么远做什么!”嘴里还咒骂着:“真晦气!大的生不出儿子,还敢跑,贱货一个!小的一天天跟哑巴一样,瞪着两眼珠子,呸。”
凭什么呢?
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冲妻女发泄。
是因为觉得妻女没有反抗的能力吗?
见言夏没有乖乖照做,言国昌的心里生出恼怒,等他看到言夏紧握着的拳头又嗤笑出声:“哟?供你吃供你住还想跟老子横?”
有一瞬间,言夏想不管不顾冲过去堵住他那张不干不净的嘴,或者是扼住那脆弱的咽喉。
心中的恶念也止不住地滋生,她想,他怎么没死在外面呢?
真烦人。
言国昌挑眉,额头有深深的纹路,像是透过言夏望向记忆中的那个缄默的女人,快步上前:“操!”下一刻拳头就要往言夏身上砸。
在他抬起胳膊的时候,言夏就眼底一凛,她想要偏头躲开,可身体像是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反抗。
怎么就动不了呢?
“咚咚咚!”门外骤然响起敲门声,算了下时间,大概是沈阿姨说的小朋友到了。
言夏闭了闭眼,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自己这种麻烦缠身,不知道能不能有未来的人……还说什么报答呢。
沈阿姨给的地址精确到了门牌号,钟秋打了个车,前后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和小区门口。
快二十个年头的小区,外墙墙皮早已斑驳,门卫大爷搬了个躺椅在大门附近听收音机。
钟秋七拐八拐终于到了言夏家楼下,她低头看着手中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心想自己这样拎着别人送的旧衣物去找言夏,她会不会觉得窘迫?会不会觉得伤自尊?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尚未来得及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钟秋就立即摇了摇头。
言夏不会。
也许她不是一直不会,幼小的言夏肯定也曾像所有孩子一样期盼新衣服,也曾一个人在黑暗中委屈痛哭,但是拮据的生活环境,逼迫她成长,那些成长伴随着细细密密的疼痛,早已将言夏塑造的坚韧。
她一定不会再需要谁去顾及她的自尊,也不会因为谁的一个眼神而惶恐,更不会将别人的一番好意曲解。
她没有一位称职的家长,自己也不是一个成年人,但是她养活了自己,还活得体面,甚至还上了学。
是的,钟秋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言夏还能靠自己上学已经很不错了。
倘若没有那样一位人渣父亲,言夏一定可以活得更好,更舒心。
怀着这种笃定的心情,钟秋敲响了房门。
一个吐着烟圈的男人开了门,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钟秋,语气里是烦躁,叼着烟皱眉道:“干什么的?”
言国昌一米八还多,钟秋需要抬头才能看见他黄浊的眼睛,她攥紧了手中的编织袋,无声地打量着这个别人口中的畜生。
额头有深深的纹路看起来杂乱无章,油腻腻的皮肤,厚重又萎靡的眼袋,身上有让人难以忍受的烟和酒的混合气味,肚子滑稽的向前挺着,真是个颓废又邋遢的中年男人。
酗酒、赌博、家暴——实在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
“你怎么在这?”言夏的声音哑得厉害。
钟秋不知道在她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当她的视线落越过男人落在言夏苍白的脸上,还是不可抑制地心颤,担忧道:“夏夏,你没事吧?”
言夏顾不得那么多,从言国昌的身旁挤出去,站在两人之间,隔绝了双方接触的可能,红着眼,冷冷赶人:“你走。”
“我来给你送东西,是沈阿姨给你的衣服。”钟秋一只手摩挲着编织袋粗粝的带子,像是解释自己的来意,另一只手想要触碰言夏,微微抬起又重新落回身侧。
言国昌忽的把言夏推开,又一把夺过钟秋手里的编织袋,往楼梯下扔去,力气大得将钟秋带得趔趄,差点跟着摔下去。
言夏见状连忙扶住钟秋,眼疾手快地将她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后。
“你TMD是捡破烂的吗?别人看不起你,你看不出来啊?贱不贱啊!”粗鄙的语言轻飘飘的被他从嘴巴里吐出,然后重重地砸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又是这样,只会冲着家里人发泄的懦夫。
真烦人啊。
钟秋的眼里结着冰霜,她反而将言夏拉到身后,上前一步恨声道:“别人看不起你,是你无能!是你欺凌弱小,是你令人不齿!是你畜生不如!”
一连串的话让言夏的眼睛蓦地睁大。
“是你让言夏丢脸,是你让她孤零零地强装大人,是你让她平白无故被别人挂在嘴边议论与揣测!”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你有手有脚无病无灾,却让孩子念不起书,穿不暖衣服,吃不饱饭,是你这个大人应该羞愧自裁!以死谢罪!”
像是在闷热的夏季短暂地坠入凉爽的湖泊。
一系列攻击性的语言让言国昌的心里生出恼怒,被酒精长期麻痹的大脑只能发出暴戾的指令,他顿时暴怒狂骂道:“你TMD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钟秋十八年的人生第一次遇到言国昌这样的人,纵然她以前学过一段时间拳击,力量比大部分同龄人大,身高167也不算矮。
但当她首次面对一个发怒的180 的中年男人的时候,她的心中也是恐惧的,那种烟酒混杂的臭味,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都令她浑身紧绷,紧握的拳头也隐隐颤抖。
可她还是想挡在言夏身前。
她想,以前的言夏又有多少次独自面对这一切呢?
只要想想,她都觉得难过,这种感觉是心疼吗?
她改变不了过去,但以后,她都想要站在她的前面。
有这样的爸爸,言夏打心底里觉得难堪,洗刷不掉的浑浊肮脏的血脉,像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点点缠着她往泥潭里沉,自己出不去,也不允许她变得干净。
而前方这个呈保护者姿态的女孩啊,一身光鲜的闯进来,闯进这个黑洞洞的魔窟,多少人见到这种场面躲都来不及,而她竟然还想保护她,明明自己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言夏本来对加之在她身上的痛苦,早就麻木了。
但现在,干巴巴的心像是要涨潮,潮水洗涤着她的灵魂,冲刷着她的身体,让她慢慢有了力量。
其实,言夏也是想要有家人的。
妈妈走后,她的世界只剩下了爸爸。
她曾经也期盼与奢望过,高大的言国昌会像小学课本上说的那样伟岸,即使不会给她拥抱也会给她依靠。
现实是,高大的言国昌给了她大大的拳头。
他让她对家人绝望了。
毁掉一切的人。
真的好烦啊。
“爸爸。”言夏自从被打得多了,便不会叫爸爸了,就像妈妈走了以后,呼唤再多次,也不会有回应,于是就不会叫妈妈了。
乍然之下,言国昌愣住了,只会瞪着眼珠子满眼不甘与委屈的人竟然开始喊爸爸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言国昌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以前的言夏梗着脖子不叫言国昌爸爸,是觉得他不配得到这个称呼,或者说她还对“爸爸”、对“家人”抱着一种浅浅的、微妙的期待,可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喊出来以后,心里反而变得轻松,所谓爸妈本质上只是一个称谓罢了,就像桌子、椅子,你若是高兴,也可以喊他们哥哥和姐姐。
言夏握着钟秋的手,是干燥又温暖的触感。
她将挺着脊背的钟秋拉到身后,扯了扯嘴角,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爸爸,你打我居委会有人调解,但你打她,属于故意伤人,人家家长报警,你是要被判刑的。”
钟秋在言夏回头看过来的时候,立即点头:“嗯嗯,我妈妈肯定会报警。”
言夏的语气愈发温和,却又像是染上警告和威胁:“就算你很会控制力量,只是轻微伤,但人家不是我,既不是你的孩子,也有爱她的妈妈,可以让你赔偿!”
钟秋很想说自己不要赔偿,只要让言国昌坐牢,但在言夏看过来的时候,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嗯嗯,让你赔钱!”
不过在言夏面前,爱我的妈妈这句话,钟秋有些张不开口。
言国昌早已收起了拳头,拘留是小事,但赔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言夏的声音越发柔和,眼眸弯弯,嘲讽道:“就是不知道你爸的赔偿款被你花完了没有?是被你换成了烟,换成了酒?还是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这话不该说的,会激怒他,但言夏忽然生出了报复的心思,这些话像是堵在她嗓子眼,让她不吐不快,她就是要让他明白,自己知道他的一切不堪。
一事无成,嗜酒如命,好赌成性,连父亲的买命钱也扔在赌桌上。
她更要让他知道,不但别人看不起他,自己也看不起他。
言国昌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开始急的跳脚:“操!贱货!”嘴里骂骂咧咧还不停歇,下一秒,他的拳头又扬了起来。
这一次,言夏偏过身子,虽然没有完全躲开,但也仅仅是被蹭到了胳膊。
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施暴者,那个只敢欺负妻女的懦夫。
言国昌的拳头第一次没有落在实处,他愣了下,瞪着眼睛看向不同于往常的言夏,像是不相信,这个任他打骂搓磨的小宠物,竟然有一天敢生出反叛之心,敢冲着他露出这样阴冷的表情。
幽暗的楼道里,暗棕色的虹膜,漆黑的瞳孔,四只眼睛死死地瞪着他,而他的女儿白着脸,像是要索命。
有一瞬间,言国昌仿佛在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之后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言国昌又一次摇了摇头,他好像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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