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殿前寒

江烛雪跪在殿外的石阶上,已跪了半个时辰。

风穿堂而过,犹带着冬日的余寒。她穿得单薄,只穿着一身素衣,不饰珠翠,青丝也只简单挽了个髻。毕竟亡国公主该是什么模样,她心里自然有数。

面前的殿门紧闭着,里头隐隐传来说笑声,是新帝在与他的功臣们饮酒。领路的太监只丢下一句“公主且候着”,便缩着脖子进了殿,再没出来。

她就只得这么跪着。

膝下的石阶又冷又硬,江烛雪一动不动,只望着面前那道门。四周的禁军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她,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

前朝的长公主,金枝玉叶,如今跪在这里等人传唤,连个坐处也无,当真成了笑话。

有人低语了句什么,旁边几人便笑起来,笑声清清楚楚,半分不曾遮掩。

那笑声尖锐,入耳落在心里,却并未激起什么波澜。江烛雪只将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面前的汉白玉地面上。地面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她就那么低着头跪着,单薄,瘦弱,一动不动。

她想,这些这算什么呢。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跪着。只不过那次跪的不是殿外,是牢房里。那时她浑身是伤,发髻散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前站着她的丈夫顾铭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冷冷的抛开她求助的双手,说:“公主聪慧,怎不知鸟尽弓藏?”

她那时泪流满面,随后便被他亲自用一杯毒酒送走,死前,江烛雪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只得到他的厌恶。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那领路的太监小跑着出来,脸上堆满了假笑:“公主久等了,陛下宣您进去。”

江烛雪闻言动了动,撑着地面站起。膝头早已跪得发麻,她站稳了,默默等着那股酸麻的劲儿过去,这才理了理衣裳,抬脚往里走。

那太监在前引路,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殿内比外头暖和得多,炭火烧得正足,满室都是酒香与肉香。江烛雪所过之处,时不时有人扭头来看,目光与殿外那些禁军并无二致。

她目不斜视,只跟着太监往前走。

正殿里摆了几十张几案,座无虚席。新帝高坐在上首的御座上,面前珍馐美酒摆得满满当当,下首两排坐着开国有功的将领与降臣。

江烛雪一眼便瞧见了顾铭宴。此时他坐在新帝下首,位置极靠前,正端着一杯酒,侧着头听身旁人说话。

太监高声通传:“江氏到——”

殿内的说笑声倏然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江烛雪低着头,快步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大礼。额触地,手平伸,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罪女江氏,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息,随即新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笑意:“起来罢。赐座。”

江烛雪谢恩,起身。当即有太监搬来一张几案,放在最末的位置。只是那位置离御座最远,离殿门最近,与那些品级最低的官员同席。

她表面感激,实则心里清楚新帝要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也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前朝的公主,如今只配坐在这里。

江烛雪坐到了位置那,目光落在面前的几案上。案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几碟点心。只是与旁人不同的是,唯有她这份是冷的。

新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直不曾移开:“江氏献城有功,朕一直记着。今日设宴特意请你来,也是想让大家见一见——前朝的公主,如今也是朕的子民了。”

这话说得漂亮。前朝的公主,如今是朕的子民。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再是公主了,你不过是朕养着的一个玩意儿。

江烛雪起身,又跪了下去。这一回她跪得比上次更快,额触地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陛下厚恩,罪女感激不尽。罪女不敢忘陛下的恩典,日后定当安分守己,以报陛下万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诚惶诚恐,把自己放到尘埃里。新帝要的正是这个。

果然,只见新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罢,不必多礼。”

殿内重新热闹起来,说笑声继续。但江烛雪知道那些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对面的降将在打量她,旁边的官眷也在打量她,就连上菜的宫女,走过她身边时都要多看一眼。

江烛雪只作不觉,低头思索时,一人端着酒杯朝她走来。

是顾铭宴。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点儿上,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走到她面前站定,向上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公主,在下敬您一杯。”

江烛雪抬起头,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上一世,她看了整整三年。新婚夜他掀开盖头时的笑,平日里他温言软语时的眼神,最后他在牢门外站着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全都记得。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江烛雪定了定神,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被他突然出现惊着,又像是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

她慌张端起面前的酒杯,声音轻轻柔柔:“将军客气。”

顾铭宴笑了笑,一饮而尽。江烛雪亦饮尽了杯中酒。顾铭宴看着她喝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前站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公主,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亲近,只是旁人都能看出他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妻子,一个不会给他惹麻烦的女人。江烛雪又何尝感受不到呢。

江烛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厌恶,冷意。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又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压到最深处,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羞怯。

她眼眶微微泛红:“多谢将军。往后……往后还要靠将军照拂。”

顾铭宴彻底满意了。这个女人,果然是他想的那样,不过是个软柿子罢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几分。

江烛雪也坐下来,将酒杯放回几案上。她的手极稳,一丝颤抖也无。可她的心里却有一个地方正在慢慢变冷。

顾铭宴。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上一世,她唤他夫君,唤了三年。这一世,她唤他将军,唤得比谁都恭敬。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剐着她的喉咙。

上一世死之前,也是这位“丈夫”,亲手用“妄图复辟”将她献于新帝,最后被一杯毒酒送上了路,多么可笑。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是凉的,苦的。她将那点苦咽下去,面上什么表情也无。

殿内的说笑声继续。有人起身敬酒,有人高声谈笑,气氛愈发热闹。没有人再来找她说话,也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

这正是她想要的。

江烛雪慢慢地喝着那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着滋味。可其实她什么都没品出来,不过是借着这个动作想事情——

今日这场宴,她算是过了第一关。新帝那边,应当暂时不会起疑。顾铭宴那边,也认定了她是个软柿子。

重生一回,她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了。新帝要用她,便会盯着她;顾铭宴要娶她,便会试探她;而那些不愿归顺新帝的人,也会来找她。

她等的,正是那些人。

所以她今日来赴宴,不只为演戏给新帝和顾铭宴看。她还要让那些人看见她:看见她还活着,看见她还在京城,看见她可以被找到。

这还要多谢新帝。给她安排的位置够偏,偏到无人注意。可正因为够偏,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人,才有机会接近她。

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目光与之前所有人的都不一样。不是轻蔑也不是看热闹。那目光极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江烛雪察觉到了,又抿了一口酒,然后借着将酒杯放回几案上这个动作,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余光落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坐得极偏,比她的位置还要偏。他手里握着酒杯,正听着身旁人说话,看起来与周遭宾客并无不同。可江烛雪注意到,他面上虽在听旁人讲话,余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看,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可她心里有了数。

那个人,她认得。

从前父皇还在时,镇北王进京述职,曾带了他的世子一同入宫。那时她远远看过一眼,那人跟在父亲身后,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父皇夸他稳重,镇北王却笑着说这孩子性子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后来镇北王被新帝逼死的消息传出来,她听过一耳朵,却没往心里去。那时她自己都活得水深火热,哪有心思管旁人。

原来是他。

镇北王世子,莫倾杯。

江烛雪心下暗忖,他来宫里做什么?那种目光,又是何意?

宴席继续。

新帝又开口说话,这回是对着顾铭宴说的:“顾卿,你和江氏的婚事,定在何时?”

顾铭宴急忙起身回话:“回陛下,臣已请人看过日子,下月初八是吉日。”

新帝点点头,笑着看向江烛雪:“江氏,你意下如何?”

江烛雪闻言起身,低着头:“但凭陛下做主。”

新帝哈哈大笑起来:“好。那就下月初八。届时朕要亲自去喝一杯喜酒。”

殿内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有人向顾铭宴敬酒,有人朝江烛雪投来或羡或怜的目光。江烛雪站着,受了这些目光,面上带着感激与羞怯。

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下月初八,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后,她便要嫁进顾家,成为顾铭宴的妻子。上一世,她在那座宅子里住了三年,三年后死在里面。

这一世她又要进去了,可这一次,总会不一样,她要送顾铭宴一份“大礼”。

宴席终于散了。

江烛雪起身,随着人群往外走。她走得极慢,落在人群最后头,像是怯于与人争路。走出殿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将殿内的酒气与喧嚣都吐了出去。

采苓在回廊尽头等着。远远瞧见她出来,便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嘴里已噼里啪啦说开了:

“公主!您可算出来了!奴婢在外头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些禁军看人的眼神真叫一个讨厌,奴婢瞪了他们好几眼!奴婢一直在数数,数到第几千几百几十下的时候,公主您终于出来了!”

江烛雪听着,不言语,只由她扶着往前走。

采苓还在絮叨:“公主您饿不饿?宴上可曾吃了东西?那些人都给您吃什么了?奴婢带了点心,藏在屋里,回去给您热一热……”

江烛雪忽然开口:“采苓。”

采苓一愣:“啊?”

江烛雪道:“别说话,往前走。”

采苓立刻闭嘴,扶着她继续走。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摇摇晃晃。采苓不知公主为何不让她说话,可她听话,便真个一字也不再说了。

行至回廊中段时,一个宫女迎面走来。

那宫女低着头,穿得极寻常,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像是要去送什么东西。她与江烛雪擦身而过,就在错身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滑出,落入江烛雪手中。

是一张纸条。

江烛雪面不改色,手一翻,将那张纸条拢进袖里。脚步未停,连头也未曾偏一下,就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往前走。

采苓什么也没察觉。她正低着头看路,生怕绊着公主。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回廊,穿过几道门,终于回到寝殿。

寝殿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粗使的宫女值夜。江烛雪一进门,便对她们道:“都下去罢。今晚不必伺候。”

那几个宫女互相看了看,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江烛雪又看向采苓:“你在门外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采苓想说什么,可瞧见公主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屋里静了下来。江烛雪确定没有异常后,走到灯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纸条不大,叠得方方正正,也无落款。她展开借着灯光看起来,上头只有一行字,却让江烛雪的心倏地一跳。

那字迹清清楚楚,上面写着一个地点……!

“明日酉时,城东柳叶巷第三家,有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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