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识

只是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心里转着千百个念头。他值不值得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人?她需要时间。

莫倾杯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又笑着补充。

“公主肯来,便是给了三分薄面。”他字字清晰,“至于商路的事,不急。公主什么时候觉得可以给了,什么时候再说便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有逼她,又让她明白他知道她在犹豫。江烛雪望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人,比她想的要聪明。

她正要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重,不止一人,踏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敲门声,又重又急,砰砰砰的砸在门上,像是来抓人的。

江烛雪心里猛地一紧。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莫倾杯脸上。那一瞬间,无数念头涌上来——中套了。果然是这样。果然是新帝设的局。果然是她太急了,太想找帮手了,太蠢了。

什么镇北王世子,什么杀父之仇,都是假的。他是新帝的人,是来钓她这条鱼的。

她一边悄悄后退,一边将手手悄悄往后缩,摸向袖子里藏着的那把小刀。若是陷阱,她不会坐以待毙。先杀了面前这人,然后能逃便逃,逃不了便——

莫倾杯对上了她的眼神。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杀意,也看清了她往后缩的手。

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甚至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我运气不好。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房,意思再明白不过:进去躲着。

江烛雪当然不肯。她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怀疑,冷冷反问:“世子打算怎么应付?”

莫倾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公主,现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敲门声更急了,有人在喊“开门”,把门拍得震天响。

莫倾杯看着她,那双眼睛只有一种极坦然的光。他压低声音飞快道:“不过是装醉装傻。我在京城混了几年,别的不会,这个最擅长。”

江烛雪望着那双眼睛,不知他是不是在演戏,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转身,快步走向柴房。

柴房的门刚关上,院门便被撞开了。

江烛雪从柴房的缝隙里往外看。进来的是三个男人,穿着便装,可一看便是官府的人。为首那人三十来岁,脸上带着横肉,目光凌厉,一瞧便知不是好相与的。

那人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莫倾杯身上,皱了皱眉。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莫倾杯靠在廊柱上,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酒壶。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上,像是站都站不稳。听见声音,他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那人,像是喝醉了般回应道:

“你……你谁啊?闯我宅子干什么?”

那人盯着他显然不信,往前走了一步:“这是你的宅子?”

莫倾杯撇了撇头,手一抖,酒壶往前一倾。那人怕被酒溅着,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莫倾杯便趁着这个空当,把酒壶往嘴边送,像是要再喝一口。

可手抖了抖,酒没送进嘴里,反倒洒了一身。衣襟上湿了一大片,酒味登时浓得呛人。

他浑不在意,抬起眼皮反问:“不然呢?你的?我花了八百两买的,刚住进来没几天……你哪位呢?”

那人盯着他,他身后那两人也围上来,三个人把莫倾杯围在中间。

江烛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又摸向那把小刀。若是莫倾杯撑不住,若是那些人要搜院子,她只能……

便在这时,那人身后的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江烛雪隐约听见几个字:“……镇北王世子……那个废物……”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莫倾杯一眼。莫倾杯还靠在廊柱上,嘴里嘟囔着“八百两”“查户口”,活脱脱一个醉鬼。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许是觉得惹不起这废物晦气,终于挥了挥手:“走。”

三个人转身走了,院门被随手带上,发出一声闷响。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烛雪没有立刻出去。她站在柴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信那些人当真走了,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莫倾杯还靠在树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可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哪儿还有半点醉意。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往上一翘,带着点笑意。随即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洒的酒,又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那酒壶被他别回腰间,动作利落得很,与方才那个烂泥一般的人判若两人。

“公主受惊了。”他说。

江烛雪站在院子里,看他站在那棵梅树下,身上还带着酒味,衣襟湿了一大片,瞧着有几分狼狈。可那笑意,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做了件漂亮事的小孩,等着大人夸他。

她点了点头:“世子这本事,确实不假。”

莫倾杯眉眼都弯了起来:“公主过奖。混了三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让人看不起。”

江烛雪望着他,心中却在想方才那几个人。当真是巧合么?还是他安排的?

若是他安排的,那这个人便太可怕了。可若是巧合,那他的反应、他的应对,都太快了些。

还有他方才那句话,在京城混了三年,别的不会,装醉装傻最擅长。这话听着是自嘲,可仔细想想,一个世子,要在杀父仇人的眼皮底下活着,要躲过无数眼睛与暗箭,除了装醉装傻,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说的“混了三年”是什么意思。

她开口,声音都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世子方才说的事,我想好了。”

莫倾杯点点头:“公主请说。”

江烛雪道:“世子要的商路,我可以给。但不是现在。”

莫倾杯没有意外:“明白。公主什么时候觉得可以给了,什么时候再说便是。”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说。江烛雪反倒有些拿不准了:“世子就不怕我是在耍你?”

莫倾杯闻言,做出一副高深模样:“公主要是想耍我,现下就不会同我说这些。”

江烛雪没有接话。

莫倾杯便又道:“公主不给商路,无妨。可公主总得给我一个保障——不然我怎么知道,我替公主做了事,公主日后会不会认账?”

这话说得直白,可直白得让人无从反驳。江烛雪只得问:“世子想要什么保障?”

莫倾杯想了想,道:“不要什么金银珠宝,也不要什么地契房契。那些东西,我不缺。”

他望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公主想要什么?”

江烛雪心里微微一动。这个问题,很久没有人问过她了。

从城破那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活着。新帝要她安分,顾铭宴要她听话,那些朝臣要她识相。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她自己想要什么。

“我要查一个人。”

莫倾杯问:“谁?”

“顾铭宴。”

莫倾杯没有惊讶,像是早便猜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江烛雪继续说:“不是现下就要做什么。只是查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莫倾杯问:“查到什么时候?”

江烛雪一字一句道:“查到我不想让他活太久的时候。”

莫倾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明白。”

江烛雪觉得有些好笑:“世子就不问问他与我有什么仇?”

莫倾杯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唇角却微微弯起:“公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现下不说,自有现下不说的道理。”

这话和方才她说的一模一样。江烛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多久能开始?”她问。

莫倾杯想了想:“三日。三日后,我的人便会开始盯着顾铭宴。”

江烛雪又问:“世子怎么查?那些人可靠么?”

莫倾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得意:“可靠不可靠,公主日后便知。至于怎么查……”

他眉眼间漾开一抹狡黠:“公主放心,我在京城混了三年,别的不会,查人还是会的。”

江烛雪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才那个烂泥一般的废物,和眼前这个眼睛清亮的年轻人,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她又想起方才那几个人说的话:镇北王世子,那个废物。这句话,他应当听过许多次了吧?被人当面叫废物,还要装醉装傻,假装听不见。这种事,他做过多少次。

那不是混日子,是活命。

莫倾杯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望公主明白——公主与我,都是没有退路的人。没有退路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条路。”

这句话,说中了江烛雪的心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墙角的梅树簌簌响了几声,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杂草丛里,粉白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江烛雪收回目光,开口道:“世子,今日便这样罢。我该走了。”

莫倾杯点点头,没有挽留:“公主路上小心。”

江烛雪转身,往后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棵梅树下,暮色渐浓,他的身影有些模糊,许是见她回头,莫倾杯轻轻摆了摆手,像是道别。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她快步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没有退路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条路。

她便是没有退路的人。新帝那边,顾铭宴那边,都没有她的退路。她的退路,只能自己找。

而今日她找到了一个。

虽然还不知道这条退路能不能走通,但至少,有人和她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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